赤凤堂的梧桐叶落了一轮又一轮,楚焓玖的意识沉在那段温柔又酸涩的岁月里,久久不愿醒来。
父母离世、他带着楚雾杉回到赤凤堂不过数年,偌大的宅院渐渐有了烟火气。
楚雾杉十五岁那年,眉眼越长越像早逝的楚旭颐,温柔干净,眉眼弯弯,一笑便让整座赤凤堂都暖了起来。
妖王岑谧恒,是父亲楚旭颐生前最要好的兄弟。
自好友离世后,他便常常独自来到赤凤堂,一坐便是大半天。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楚雾杉,看着那张与故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心头便揪着疼。
他时常带来妖族的鲜果、暖玉、灵草,却从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放在桌上,目光温柔得近乎悲悯。
“旭颐若是还在,看见你们兄弟这般,定是放心的。”
妖王偶尔会轻声叹一句,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怅然。
楚焓玖每每听此,只轻轻点头:“有我在,不会让雾杉受半分委屈。”
而妖王年幼的小儿子——岑宴殊,更是成了赤凤堂的常客。
小小的白狐团子,一身雪白绒衣,狐耳软乎乎垂着,整日黏在楚焓玖身后,一口一个“玖哥哥”,清脆又软糯。
楚焓玖性子软,对谁都好,对这个小狐狸更是耐心十足,陪他玩、陪他闹、给他分糕点、替他擦眼泪,温柔得不像话。
那段日子,是楚焓玖自父母离世后,最安稳、最平静的时光。
他以为,这样的温暖能一直延续下去。
可乱世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要安稳的人。
恶神麾下大军突袭妖族皇宫,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消息传到赤凤堂时,楚焓玖浑身一僵,第一时间将岑宴殊紧紧护在身后。
万幸的是,那日岑宴殊恰好跟着父亲来赤凤堂小住,才躲过这场灭顶之灾。
妖王岑厉匆匆赶回皇宫,一去便再无音讯。
楚焓玖知道,妖族……怕是已经完了。
他将岑宴殊留在赤凤堂,视如己出,细心照料,只愿这只小狐狸能在乱世中多一分安稳。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更大的风波,竟会从自己最疼爱的弟弟身上爆发。
那几日,楚雾杉总是神色慌张,往偏僻的偏院跑得格外勤快。
楚焓玖起初只当他是少年心性,贪玩好动,并未多想。
直到那一晚,他深夜巡视院落,竟在最隐蔽的柴房偏屋,闻到了一丝极淡、却绝不可能认错的魔气。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屋内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角落里,缩着两个浑身是伤、衣衫破旧的身影。
一个是年纪稍长的少女,面色苍白,满眼警惕与绝望;另一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身形瘦弱,却眼神倔强,紧紧攥着少女的衣袖。
是魔族。
是赤凤堂世代对立、血海深仇的魔族。
楚雾杉就站在两人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鸟,明明自己都在发抖,却硬是挡在前面,抬头看向楚焓玖,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哥,他们是被追杀的,他们没有害人……求你,别赶他们走。”
楚焓玖看着弟弟,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气别的,是怕。
怕魔族的身份引来杀身之祸,怕赤凤堂被毁,怕他一手护到大的楚雾杉,因为一时心软,万劫不复。
“楚雾杉,”他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楚雾杉咬着唇,眼眶发红,“可是哥,落枭翊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他们快死了。”
那男孩,便是落枭翊。
身边护着他的,是他的姐姐落璐颖。
楚焓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与冷硬。
他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跪下。”
“哥……”
“去雪地,跪一夜。”
楚雾杉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兄长冰冷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那一夜,赤凤堂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楚雾杉就跪在庭院正中央,雪落满了他的发肩,浸透了他的衣裤,冰冷刺骨。他挺直脊背,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闹,更没有求饶。
而屋内,楚焓玖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