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的光阴在意识中沉浮,最终归拢于现实那片狼藉的战场。
硝烟刚刚散去,血腥味与凤凰真火的焦香交织在一起,笼罩着千里死寂。
就在此刻,楚焓玖周身猛地爆发出一道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的赤红色光晕。
那光芒并非往日的温和守护,而是如炼狱烈火般,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浩荡威压,瞬间驱散了所有残存的魔气。
他的指尖微抬,那只是一个极其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响指。
“啪。”
声响极轻,却在每一个魔族部下的耳边,奏响了绝命的终章。
霎时,漫天赤色的火羽如同流星雨般坠落,方圆千里之内,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魔兵、魔将,在凤凰真火的净化下,连一声哀嚎都未来得及发出,便瞬间化为了飞灰,连渣滓都未曾留下。
天地间,瞬间清净了。
楚焓玖缓缓收回手,身后那具尘封了三百年的凤凰真身骤然显现。万丈高的火凰涅槃重生,尾羽扫过之处,空间都为之震颤。
他立于火海之巅,红衣猎猎,眉眼间是不屑一顾的清冷,仿佛方才那一场灭顶之灾,对他而言,不过是挥去的一点尘埃。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犯赤凤堂。”
他低声嗤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逼格。
危机,瞬间解除。
楚焓玖收敛了周身的火焰,一步步走向依旧瘫软在废墟中的岑宴殊。
彼时的岑宴殊,白狐耳耷拉着,满身是血,早已是强弩之末。他抬头看向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赤色身影,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滚落了下来。
楚焓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悬在他上方。
“起来吧,阿宴。”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又多了几分神明般的疏离与强大,“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也变成熟了。”
岑宴殊看着他,看着这张刻入骨髓的脸,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委屈与思念。
他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楚焓玖的腰,将脸埋在他沾满灰尘的红衣里,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玖哥……你终于……都记起来了……”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两百年的等待,两百年的孤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
楚焓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温柔。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已经长成挺拔青年的小狐狸,轻声安抚:“我回来了,不怕。”
不远处,楚雾杉正站在那里,满眼欣慰地看着相拥的二人。
他也全都记起来了。
三百年的过往,三百年的羁绊,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父母的惨死,兄长的牺牲,自己化为孩童的岁月,那些温柔与悲伤,一一清晰。他看着楚焓玖归来,看着岑宴殊得偿所愿,心中是满满的释然与欢喜。
可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战场边缘的那棵枯树,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树后,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落枭翊。
楚雾杉心中一凛,瞬间想起了方才那生死一线的危急——当魔族的必杀一击袭来时,他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刻,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属于魔族却异常纯粹的黑色法力,硬生生替他们挡下了那致命的侵蚀。
那时他灵力散尽,只当是冥冥中的保佑。如今看来,那道身影,便是落枭翊。
他何时回来的?
楚雾杉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黑影,心中百感交集。
战场清理完毕,四人一同返回赤凤堂。
昔日宁静的府邸,如今因这场变故,多了几分沉重。
夜幕降临,星月无光,整个赤凤堂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之中。
屋顶之上,夜风呼啸。
楚焓玖与岑宴殊并肩而坐,身下是微凉的青瓦。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人间的烟火气隐约传来,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岑宴殊靠着楚焓玖的肩膀,手里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捡来的枯叶,安静得像个乖孩子。
楚焓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阿宴,当年我身死之后,你为了复活我,到底做了什么?”
这句话,他问得很轻,却字字千钧。
他知道,以岑宴殊的性子,若不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绝无可能将他这具三百年前身死的躯壳,重新拉回这个世界,更不可能让他恢复记忆与力量。
岑宴殊的身体微微一僵,手中的枯叶“啪”地一声碎在了掌心。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说道:“玖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珍惜当下。”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转过头,看着楚焓玖的侧脸,眼底满是深情与卑微,“我只要知道,你回来了,就够了。至于我付出了什么……只要能换你回来,一切都值得。”
“两百年我都等了,不在乎再多背负一些罪孽。”
“阿宴……”楚焓玖看着他,心中一阵酸涩。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他一定受了很多苦,吃了很多苦。
岑宴殊伸出手,紧紧握住楚焓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兽。
“玖哥,我好累。”
“我只是想有个家,想有个人陪着我。”
“现在你回来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楚焓玖不再多问,只是反手将他紧紧抱住,将所有的心疼与愧疚化作无声的陪伴。
夜风拂过,两个身影在屋顶上依偎在一起,仿佛要将这三百年的空缺,都在此刻填满。
而赤凤堂的庭院深处,另一道身影正站在落枭翊的房门前,指尖悬在门环上,犹豫不决。
是楚雾杉。
他想约落枭翊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