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冷笑,想嘲讽他咎由自取,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背叛的代价。
可嘴角动了动,却怎么也冷硬不起来。
心底的恨意,一点点被汹涌的心疼取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恨不起来了。
至少在这一刻,恨不起来了。
林溪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拧开药膏的盖子。指尖沾起微凉的药膏,触碰到他手臂上的新伤时,动作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弄疼他。
陆澈浑身微微一颤,低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满是深藏的温柔与疼惜。
“疼就说。”林溪闷声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疼。”陆澈轻声道,“早就习惯了。”
林溪不再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替他上药、清理伤口、缠上绷带。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身上的旧疤,都让她心口狠狠一抽。
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原来她恨错了吗?
原来他的苟活,根本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在地狱里苦苦挣扎?
可即便如此,他投靠魔族,终究是事实。
立场相对,终究是事实。
她的哥哥,死在魔族手里,也是事实。
矛盾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拉扯,疼得她几乎窒息。
上好药,缠完最后一圈绷带,林溪迅速收回手,站起身,不敢再多看一眼。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彻底心软,会彻底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好了。”她声音干涩,“伤口别碰水,按时换药。”
说完,她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林溪!”
陆澈在她身后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林溪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径直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陆澈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整齐干净的绷带,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满是苦涩。
他从没想过要她原谅,只希望她别再那么恨他。
而另一边,林溪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滚落。
黑渊谷里他奋不顾身的守护,房间里他满身狰狞的新旧伤痕,他轻描淡写说出的那些折磨,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以为自己恨得坚定,恨得彻底。
却在真相一点点揭开时,溃不成军。
她心疼他……
真的心疼……
心疼他在地狱里独活,心疼他满身伤痕无人照料,心疼他口是心非装出冷漠强大的样子。
可她又不能不恨。
恨他身处敌营,恨他们立场相悖,恨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恨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见天日。
林溪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夜,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他满身伤疤的模样,就是他轻描淡写说“习惯了”的语气,就是黑渊谷里他扑过来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心口像被堵住一样,闷得发慌,酸得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继续恨他,还是该相信他。
不知道这份在刀尖上滋生的感情,到底该往哪里放。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微光。
林溪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一夜无眠。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对他冷言冷语了。
那些旧伤,早已在她心上,也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