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庭的仙气再清冽,也暖不透幼年欲浅神心底的寒。
他生来便与天界诸神不同,身上流着一半神血,一半魔骨,是神魔两界都不肯接纳的存在。
天庭的玉阶再光洁,踩在脚下也如履薄冰;诸神的衣袂再华美,掠过他身侧时也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排挤。
从他记事起,耳边便充斥着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骂他是异类,是祸种,是玷污了天界清气的怪物。
太阳女神黎律心怀慈悲,偶尔会将他唤至扶桑树下,分他一点温和的日光,护他片刻安稳。可黎律身负天界重任,分身乏术,能护他的时光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日子里,他只能缩在天庭最偏僻、最阴冷的角落,看着其他神祇笑语晏晏、往来和睦,独自吞咽着无人问津的孤寂。
那时的星影,已是天界执掌漫天星辰的上神,身形清逸,仙气绝尘,比他年长许多,是高高在上、受万神敬仰的存在。
可偏偏是这位遥不可及的星影上神,成了他暗无天日的童年里,唯一的光。
星影从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不会避开他的触碰,更不会说一句刻薄的话语。每当他被其他小神祇推搡欺负,缩在回廊下默默垂泪时,星影总会踏着细碎的星辉走来,蹲下身,用带着星尘温度的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将温软的星辰之力渡入他体内,抚平他身上的伤痕。
星影话不多,却会安安静静陪他坐着,听他说那些无人愿听的委屈,会摘来天边最亮的星子化作饰物,挂在他的发间,告诉他:“你不是异类,你很好。”
是星影,让他在满是恶意的天庭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是星影,让他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根可以依靠的浮木。
那时的小欲浅神,将星影视作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光。他默默盼着快快长大,盼着有朝一日能变得强大,不再受欺辱,也能守着这位待他极好的上神。
岁月流转,他渐渐长到了凡间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渐渐挺拔,眉眼间已初具日后的清俊轮廓,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孤寂与敏感,却从未散去。
他依旧是天界诸神排挤的对象,依旧只能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唯有星影,始终不离不弃,守在他的身侧。
变故,发生在一个风起的午后。
他在天庭边缘的云桥上行走,不慎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卷住,神力尚未稳固的他根本无法抗衡天界的罡风,身子如同断线的纸鸢,直直从九重云天坠落,穿过层层云海,坠入了凡尘俗世。
再次睁眼时,入目是低矮的茅草屋,泛黄的土墙,粗糙的木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全然没有天庭的仙气缭绕。
他摔落在一处偏僻的人间村庄,身上的神袍被划破,神力也因坠落时的冲击紊乱不堪,一时之间难以催动。
村庄里的村民初见他时,皆是满脸热情。看他衣着奇特,容貌俊美,便以为他是远方来的贵人,纷纷端来热水与粗粮,嘘寒问暖。
那时的欲浅神,虽在天庭受尽冷眼,心底却依旧存着纯粹的善良,从未见过人间的险恶,更不懂人心的叵测。他以为自己遇上了好人,以为这凡间,比冰冷的天庭要温暖许多。
可这份短暂的温暖,终究只是假象。
村庄里有一位老者,身患怪病多年,浑身浮肿,卧床不起,气息奄奄,村里的郎中遍寻药方,却始终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者日渐衰弱,濒临死亡。老者的家人整日以泪洗面,哭声传遍了小小的村落,让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层哀伤之中。
欲浅神看在眼里,心生不忍。他虽神力未复,可身为神明的根基尚在,治愈凡人的病痛,不过是举手之劳。
趁着无人注意,他悄悄来到老者的屋中,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神辉,轻轻覆在老者的眉心。
不过片刻,老者身上的浮肿便渐渐消退,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原本浑浊的双眼也缓缓睁开,竟能缓缓坐起身来。
老者痊愈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庄。
村民们蜂拥而至,看着原本必死无疑的老者活生生站在眼前,看向欲浅神的目光,从最初的感激,渐渐变得异样。
有人窃窃私语,说他抬手便能治愈绝症,根本不是凡人;有人眼神发亮,想起了祖辈流传的传说——神明不老不死,肉身不腐,血液能治百病,内脏更是天地间的大补之物,食之可长生不老,百病不侵。
贪婪,如同毒藤,瞬间在所有人的心底疯长。
前一刻还对他热情相待的村民,此刻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与凶狠。他们不再把他当作远方来的贵人,而是把他当成了可以肆意宰割、汲取好处的神明猎物。
不等欲浅神反应过来,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便一拥而上,用粗糙的麻绳将他死死捆住。
他挣扎着,想要催动神力,可坠落凡间时神力受损,又被村民用沾染了黑狗血的符咒贴在眉心,压制住了所有神元,浑身酸软无力,根本反抗不得。
他被拖拽着,扔进了村庄里最空旷的晒谷场。
冰冷的刀锋划破他的肌肤,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村民,此刻个个面目狰狞,如同恶鬼。
他们残忍地剖开他的身躯,挖走他温热的内脏,用粗糙的陶盆,接着他源源不断流淌而出的鲜红神血。神血落在盆中,泛着淡淡的光晕,村民们眼中的贪婪愈发浓烈,争先恐后地抢夺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欲浅神几乎晕厥。
他从未感受过这般极致的痛苦,更从未体会过这般彻骨的背叛与绝望。他明明好心救了人,明明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为何要遭受这样的折磨?天庭的排挤,是冷眼与嘲讽,可人间的恶意,却是赤裸裸的屠戮与掠夺。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躯残破,内脏被挖空,鲜红的血液流了一地,意识在剧痛中反复沉浮。
他想不通,人心为何能如此险恶,善意为何会换来这般残忍的对待。
村民们取走了他的内脏与神血,心满意足地离去,临走前,将他如同垃圾一般,拖进了一间阴暗潮湿、密不透风的茅草屋,用沉重的铁链锁死了房门,任由他在黑暗中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