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添隐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了,嘴角疯狂抽搐,看向闻渊尧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无语,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虽然从小听着神明的传说长大,对神明天生怀有敬畏之心,可眼前闻渊尧这副又虔诚又不大聪明的模样,实在让他无法产生半分敬畏,只觉得尴尬得脚趾扣地。
“闻渊尧,你发什么神经?”朱添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嫌弃,“快起来!跪在这儿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欺负人呢!”
闻渊尧却依旧跪在地上,一脸严肃:“我这是对神明的敬畏!你不懂!”
欲浅神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心底的恐惧与痛苦竟在这一刻被冲淡了大半。
他连忙上前,伸手用力去搀扶闻渊尧,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说道:“师父,你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这里,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和你们,和村里的所有人都一样,根本不用特殊对待,更不用这样。”
“可是……”闻渊尧还想再说。
“没有可是。”欲浅神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真诚而温暖,“这段日子,是我千万年来过得最开心、最安稳的日子。有你这个师父,有添隐这个朋友,有闻村这个家,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你们从来没有怠慢过我,反而给了我所有的温暖,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们?”
他用力将闻渊尧扶了起来,认真地说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我们就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闻渊尧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的真诚,终于不再坚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不跪了不跪了。”
朱添隐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嘀咕:“真是丢人现眼。”
经此一事,三人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疏远,反而更加亲近。
闻渊尧依旧温柔,朱添隐依旧嘴毒,欲浅神依旧安稳,仿佛萧渡的出现,只是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便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欲浅神依旧每天跟着闻渊尧学习本事,跟着朱添隐一起劳作、洗衣、做饭,日子安稳而美好。
他以为,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身边的人都能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陪在自己身边。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残酷,从未放过任何一个温柔的人。
这天傍晚,欲浅神提前从田间回来,打算去屋里拿上工具,和朱添隐一起去河边挑水。
他轻轻推开朱添隐的房门,没有出声,打算给对方一个惊喜,可刚一进门,却看到了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的一幕。
只见朱添隐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正从中倒出几颗颜色暗沉的药丸,就着冷水,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了下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微皱着,看上去有些虚弱,与平日里那个嘴硬、精神十足的少年判若两人。
欲浅神瞬间愣住了,脚步停在原地,没有出声。
朱添隐吃完药,将瓷瓶收好,藏在枕头底下,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转过身,恰好撞见站在门口的欲浅神,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将手藏在身后,眼神有些慌乱,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你……你怎么来了?站在那儿干什么?吓我一跳。”
“你在吃什么?”欲浅神走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要偷偷吃药?”
朱添隐眼神躲闪,不肯直视他,嘴硬地说道:“没什么……就是普通的调理身子的药,你别多管闲事。”
“我不信。”欲浅神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病?是不是很严重?”
朱添隐咬紧嘴唇,不肯开口。
就在这时,闻渊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着屋内僵持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欲浅神从未见过的沉重与惋惜。
他缓步走进来,拍了拍欲浅神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无奈,缓缓道出了一个让人心碎的真相。
“是我让他瞒着你的。”闻渊尧闭上眼,声音带着无尽的酸涩,“添隐他,从小就身患一种怪病,一种天底下无人能治的怪病。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吃药,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这种病会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力,让他身体越来越弱,而且……他活不过二十岁。”
欲浅神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朱添隐:“活不过二十岁……怎么会……”
“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闻渊尧的声音,如同最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欲浅神的心底。
十八岁,还有短短两年的时光。
这个嘴硬心软、总是嫌弃他、却默默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他的少年,这个陪他一起洗衣、一起砍柴、一起在槐树下看落日的朋友,这个在他最恐惧的时候挡在他身前的伙伴,竟然只剩下两年的寿命。
欲浅神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是神明,拥有着治愈万物的力量,曾经抬手便能治愈凡人的绝症,曾经拥有着逆转生死的神力。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坠入凡间、历经折磨之后,他的神力变得残缺不全,很多力量都无法再随意催动。
当他将目光落在朱添隐身上,用神力细细探查他身体里的怪病时,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无力的绝望。
连他,都治不好。
这种怪病,仿佛超脱了三界法则,连神明的力量,都无法触及,无法治愈。
他能救活将死之人,能治愈世间百病,能让枯木逢春,能让万物复苏,可他却救不了自己唯一的朋友,救不了这个给了他无数温暖的少年。
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惋惜,淹没了欲浅神。
他看着朱添隐,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添隐却反而笑了,笑得一脸无所谓,脸上依旧是那副嘴毒的模样,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而不是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看你们一个个苦着脸干什么?”朱添隐撇了撇嘴,语气嫌弃,“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从几岁开始就知道了,早就看开了。能活十八年,吃了这么多饱饭,认识你们两个傻子,我已经赚了。反正早晚都要死,早死晚死都一样,你们别搞得跟什么一样,恶心死了。”
他嘴上说得毫不在意,说得无比嘴毒,可微微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抱怨,没有消沉,依旧用自己的方式,坚强地活着,用嘴毒的伪装,守护着身边的人,也守护着自己最后的骄傲。
欲浅神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底的暖意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知道,闻村的温暖,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光。
可他也知道,这份光,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而他,身为神明,却无能为力。
晚风轻轻吹过小巷,带着淡淡的花香,可屋内的气氛,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段温馨安稳的岁月之下,藏着无法逆转的宿命,藏着无声的叹息,藏着一个少年,坦然面对死亡的、最嘴硬也最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