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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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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夜宴。

菊花铺就玉长阶,金河涌成芳菲夜。

占地万亩的万菊园中被金花灯盏铺满,汀兰河畔排排花船盏盏菊花灯写满祝词心愿,将要顺流而下百川入海。

重阳古来是大节,有延寿祈福的好意头。万庄主年逾古稀,更为重视,除在园中设菊花宴外,灯谜、射覆、联诗、绘画、歌舞、器乐……尽诸可观。

此处是万家私产,距山庄六十余里。私人园林筑有围墙,墙内歌舞升平,墙外远观像一支夜间燃烧的巨大火镰。

万寿重阳岂登高,千家灯火又一年。

众人宴席设在菊花台上,此台汉白玉雕成,四方九阶,中心圆台,象天圆地方。纵广各约百米,圆形舞台径九丈,高三尺,铺设红毯。围栏浮雕螭龙祥云,夜色灯辉,远眺汀兰水韵,八面来风,爽送金菊秋香。纵使白日没登山,也在宴上补足了。

时三和唐蜜正在东边震区天山派那几桌,与齐泉他们所在的北方坎区相隔大半个会场。

“时小兄弟,难得投缘,大会结束请你一定来天山派做客,我拿最好的美酒肥羊招待你!”天山派的莫回头莫掌门爽朗笑道。

莫回头为人潇洒好客,穿身对襟无领的米色刺绣鹰鸟袷袢,背后背一把胡琴,腰间挂一壶烈酒。他生得传统北疆长相,浓眉大眼,高鼻深目,虽至花甲之年,仍看得出五官英俊浓情,据说年轻时候是有名的潘安之貌。

时三真诚开心道:“莫前辈,晚辈一定叨扰!”

天山派的果酒与宴席上不同,是葡萄酿造,紫红色的甜美酒浆,芬芳香醇。时三向大师姐江摇情讨到酿酒法,打算回北梁复刻。

莫老转过背后背的胡琴,江摇情拿起一把冬不拉给他伴奏,天山派的人都拍手唱起祝酒歌,唐蜜白纱黄裙飞扬,跳起一支天山舞。

贺不丢隔着大半个会场第一次见唐蜜跳舞,笔尖滴下来的墨把美人图洇湿了。

此时一道烟花升空,照得菊花台蓝紫绚烂。

时三想象自己是一只小蜉蝣,在琉璃杯底隔着汤汤清亮的葡萄酒,看花一朵一朵开在酒水面上。

只不过他是一只身负重任的蜉蝣。

齐泉说借经书的事不用他再操心,他的首要任务先是打进前三。

擂台赛的规则和抽签顺序已经出来了。

报名九十八人,按九州万人榜次序排名,战力均分编入四组。也就是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在同一组,以此类推,避免过早强强相遇、淘汰掉实力选手。

明日这四组分别组内循环积分赛,每组晋级四人。

第二日是十六晋八。

第三日八晋四,决出前三。

空气中暗流涌动。因为这次比赛跟九州榜挂钩,本来争夺名额,抢不到前三,名次就无所谓。

可现在,名次直联大榜排名。九州榜本身在年轻一辈里就是荣耀与梦想的象征。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亘古不变。所以榜单变动频繁,谁都不甘屈居人后,成为轻易被遗忘的鸿毛。

时三在九州榜上排九十九。

在这次参赛的世家子弟中排二十九。

这个名次是中游的吊车尾,上游的垫脚石,下游的砧板肉。

但他一向对自己全肯定。想他年纪轻轻,能在全九州排进前一百名,难道不是猛龙过江般的人物。莫欺少年穷。

而他这个名次还是打龙虎榜留下的。

贺不丢问他,为什么一直不向上挑战?现在年纪小,一百名还算不辱没师门(其实也有点辱没),可若人到中年还这个名次……

时三答:莫欺中年穷。

贺不丢:……

齐泉知道,他不是没挑战过,这不是初出茅庐就碰上了一群剑圣吗。起先他还每日热情满满去迎接,后来就开摆了,谁来打他都应付一下,从五十多名一路被踩到九十九。

齐泉一直觉得他这个师弟很有天赋。可惜没有人教过时三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而不是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觉。

时三是不能承认的。有些事只要一直不去做,就永远不会输得难堪。不去做和不敢做,他不承认自己是后者。

他过往的人生经验唯一教给他的就是,不要逆着天命走。天命反复劝阻过的道路,如果一定要撞破,撞破的只会是自己的头。苟一苟,活得久。藏一藏,命才长。躺一躺,睡得香。

他的镯子上有五百七十二道裂痕,其中有四百道他知道是怎么来的。

这是他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

他根本不勇敢。他有自己不想承认的怯懦。这一路上他阴差阳错做了很多以前做不到或不会去做的事,他很开心,但有时候也会迷茫,什么样才是真实的自己呢?

比如这个傍晚,赛制出炉以后,齐泉对他说:

“明天上场,你不能用银铃绡。”

“为什么?”

“不但明天不能用,后天也不能用。你只能在最后决战用。我担心银铃的主人还在岛上,如果发现是你收的,对方一定会想办法夺回,可能还会在擂台加害你。所以你不能提前暴露,只能在人前用最关键的一次。”

时三不可置信,“我排在二十九名,你要我靠自己打进前四吗?”

齐泉严肃道,“有时候不逼自己一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上哪条路。”

时三跟他吵了一架,跟着唐蜜去天山派做客了。

走哪条路?

走到死路了。

这次的榜单是公证有效接入九州大榜的。每个人在这次大比中名次的变动会对应到九州万人榜排位的升降。

意味着你遇到的每个对手都会跟你拼命。

时三不想跟任何人拼命。他现在只想回家。

打过实战的人都知道,招式最忌用老。而他只会一剑。和站在台上挨揍有什么区别?乖乖认输还好,死不认输难道不会被往死里打?

就这样还不一定能苟进前四。

取经救苍生这么宏大的任务为什么要交给他啊?

他本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啊。剑术很烂,六艺不通,死要面子,人不坚强,最擅长的就是睡觉。就像萧郁非说的,他五位师兄都是人中龙凤,怎么会有他这种师弟啊。他也不明白掌门师兄为什么选中他来北冥。就像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把他捡回光明剑派一样。

时三扑闪的眼睛看到天上一个星星都没有。乌云密布。像要下雨了。

.

台下四方各抬上两个直径两米的巨型笼屉,红台清场,八屉围成花形摆上。

笼盖一一掀开,糯香扑鼻,热气腾腾,原来是压轴的重阳糕。

只是不同于寻常尺寸,这八屉里皆是整面巨大蒸糕。

九层宝塔般从下往上数:白、黄、紫、白、红、绿、黄、紫、白九色;栗子、红枣、杏仁、松子等果料层层夹心其中;糕顶有序排列着一只只拇指大的小羊,黄羊身,白羊头,黑眼睛,棕羊角。

南边台下蓦然飞出一名碧衣女子,踏空拔出九尺长刀,随刀翻飞漫天金雨——时三离红台近,接在手里尽是菊花瓣。

原来是兵器技艺大师独一刀的关门弟子,梨花剑侠步梨同。

她的梨花剑每出必现梨花,故得雅绰。但她今晚拿的是刀,寒光凛凛,波涛汹涌;人落在八屉空中,侍从们依次震起蒸糕抛向空中,步梨同刀光如雨自下而上每张挥八下,正反合切一十六刀,碧裙如梨花旋转;最终共挥出六十四卦,一百二十八刀,无数重阳糕依序落在台下侍者们的托盘中。

“好!”众人彩道。

侍从分八股列队将糕点流水端往宴席。

众人定睛一看,既没有切成方形,也没有切成民间常见的三角形,而是将糕尽数分为六角宝塔。

传统重阳糕上要有两只羊,取“重羊”意头。在座二百零三名贵宾,核心区六十一位,今晚全部赴宴宾客包含各派弟子共五百一十二人。光这一千多只小羊就不知得用几个厨房。看样子是以糖桂花捣碎熟栗子泥做羊身,白面羊头,黑芝麻点睛,红枣切片刷蜂蜜定型剪的羊角。

时三一闻,清香扑鼻,糕体是由紫薯、南瓜、茶粉、甜菜根汁、粘米粉与糯米粉调的色,每层不过毫厘厚度,软糯无比。

而步梨同的长刀竟是双面折线形,听说是万家请她连夜设计打制的逐浪刀,两刀就能印出一排六角。

五百多块糕分下来,几乎没有赘余,全部分讫。

唐蜜托着盘,“六角形这么神奇吗?能拼成圆形?”

江摇情道:“蜂巢就是无数个六角蜂房拼的球面,岛上花多,养蜂人也多,大概是从蜂巢受的启发吧。”

时三拿出盘中的红色纸旗看,竟没有祝词。

笔墨被端上来,原是叫众人自行题词。糕顶插茱萸旗取登高意,“糕”本就谐“高”,方才步女侠从底向上切,也是习俗里步步登高的意思。

写个什么好呢?

他没什么想求的,随笔写下:“事事如意”。

唐蜜写“亲友平安”,江摇情写“马到成功”……

鬼使神差般,时三看了一眼隔桌的修罗剑派。

是的,修罗剑派在东区。这也是他跟唐蜜来天山派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离这儿近一点。

萧郁非或许也没有什么想求的,他一个字都没写,旗子随意插在糕上,饮了一杯酒。

时三无所求,是因为觉得自己什么都有——能有的都已有了,不能有的强求也无用。

萧郁非也是吗?

.

巨大的烟花之下,葡萄酒饮到醺然的时三摇摇晃晃步下高台,沿二层台阶一路下到河岸边。透透气,也转转各处的彩菊灯展与菊艺展。

金、白、绿、粉、红、紫、橙、茶、墨并各式间色应有尽有,共计三千七百二十八个品类,加上色系,确然担得起“万菊”美誉。

据说万菊园是簪花夫人为万庄主培育的。

岛上数年光景,繁育到万紫千红的规模,应是花费无数心血。

时三感慨,情之一字难以捉摸,一个人竟能为另一个人种出如此花团锦簇的园林,每一次灌溉都带着柔软心意,换成他可没有这种耐心。

两展勾连处是一个太极八卦形的巨大花园。进来前引路侍者提示,“园中有庄内独门菊花阵,不易闯过,请宾客们量力而行。如若不走花园,可绕行至北边角门,同样能离开展区。”

时三只觉好玩,便进了花阵。夹道的粉色盘龙嫁接在黄蒿木上,花叶垂条,生得如树般高,枝蔓繁茂将外界视线幽幽挡住。暖黄风灯次第沿途垂挂,路径却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曲折如迷宫一般。花树不时异动袭人,三绕两绕,时三已与一同进来的伙伴们分散。

花树立刻开始转动,数株高大的淡紫色菊花,缱绻长瓣渐色变淡,花盏硕大,生机蓬勃,转动着朝他飞来……

一刻钟间连破数阵,总算看见园门!时三欣喜奔过去,一树垂露从天而降,回头又来一树,两侧盘龙竟也向中间并拢;时三腾空而起,铺天盘龙花枝兜头罩下,腰部一沉,时三低头看到花枝拽住他腰,下一刻,他瞬间被按回花树中央,“啪”夹住了。

“喂!”他被花枝裹成个粽子,枝叶还在往上蔓延缠紧,“你来真的!”

手臂和剑都被裹紧贴在身上,他立刻想召唤银铃。

糟糕,来菊园前回房放东西,铃铛和斗彩小罐一起被他收在房中暗格里了。

齐泉在宴上,贺不丢请到阎教主绘菊园美人图,唐蜜和胡旋在一处;时三随便逛出来,都没跟他们说!

他越蛄蛹缠得越紧,飞也飞不出去,各式香花彩菊密不透风地围过来。

他哀叹一声,脸红得滴血,脸面如浮云,小命抵千金,人不能,也不该被花淹死。当即扯开喉咙大喊:“有人吗?救命啊!”喊得中气十足,声震十里。

连个鬼影都没有。

时三特别委屈,好在他脖子长,不然都喘不过气了!

一道清越杀伐的鸣金箫音穿透厚厚花树,携寒冷深秋的风悍烈而过,花枝霎时散开。

时三在花叶扶疏间看见逆光而来的紫色身影,他执黄玉短箫,墨发在风里飞卷如写意。

两侧花树自动退开,紫衣所过之处道路自动拓宽,无数花叶飞扑袭来,却被箫声里的刀光剑影压制在外,形成厚厚的花墙,将一路行来的灯火与花树罩在其中。

时三也在这花墙里,脱口喃喃赞叹,“申位酉位一荡一刺双剑合璧,好强的金音。”

萧郁非抬眸:你能听懂我的箫。

脚步未停,箫声陡转——花墙倏然崩碎成漫天飞花,花树全部潇潇归位,时三身周四棵树也扩开三寸,将他松脱。

萧郁非眼看时三像小狗片片一样侧着身从树缝里手脚并用钻出来,不忘对他笑:

“萧师侄,你怎么进来了?”

唔,屁股卡住了。

“路过。”

时三脸红的卡在那,眨眨大眼,这场景也能路过?

“你在阵中猪突猛进,狼藉一片,我当进了野味,进来看看。”

“野味”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簪花夫人的阵法委实厉害,险些就混不过去了。”

“知道你还进来?”萧郁非没好气,转身找出口。

时三着急地挤出来,被拨开的花树“啪”地弹在胸口旧伤:

“痛!”

“哪里痛?”萧郁非蹙眉回过头。

时三一看他这么紧张,自己也变得紧张,咽咽口水,伸出爪子,食指上一道口子在出血。

萧郁非眯眼看了半晌,凉凉道,“好大的伤口。”

时三乌溜溜大眼珠哀哀一转,嘴角往下一撇,看在萧郁非眼里仿佛宫里的京巴。他自顾自收回手指,吹吹,“那也痛,痛还不让说了。”

萧郁非似乎白了他一眼,拽住他手腕拉回来,在时三扑闪扑闪的瞩目下,抽出绢帕给他包扎了食指。

时三不可置信地笑望他,“它这么荣幸吗?”

萧郁非冷冷转身,“我怕再不包扎,它就愈合了。”

时三开心地跟在后面。

“我这不是,思忖自己阵法还行——呀你不要笑,我自小长在蓬莱,岛上阵法多,镇日穿行其中,看也看会了。”

“而且天下万般阵法不离易经,易经衍自河图洛书,河洛嘛,不超过十个数,我熟得很。我,我不是乱闯进来的。”

萧郁非抬起一边眉毛,脚步未停地揶揄,“哦?可我听说,小师叔术数经常不及格。”

时三摸摸鼻尖笑道:“那是因为复杂的东西要背,衍到六十四卦我就不会了。简单的东西我比较熟。”

萧郁非冷诮转身,时三差点撞上,慌得往后退了两步。

“人为何能懒得如此坦荡?”

时三有自己的一套理念:“又懒又爱睡的动物活得长。成仙的多是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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