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郁非对他的理由大为赞赏:“盼我以后找借口也能像小师叔一样,把不用功讲得如此冠冕堂皇。”
时三笑着说:“天道酬勤,我不用它酬,做个无事小神仙快快乐乐活到老不好吗?”
萧郁非看着他,眼中是时三难解的复杂情绪:
“你这话骗骗我便罢,你若真是这样……”
也不会世世夭折在二十岁。
后半句萧郁非没有接下去。他凝眉拨开花枝,几片菊花长瓣坠落在地上。
“我没骗你,我真这么想啊。”
萧郁非忽然顿住脚步,时三克制地刹住,往后退了两步。
他不知道萧郁非发现了什么,或许是出口。
萧郁非在灯火下转过身来,手中拈着一支金丝皇菊幼株,寒霜雕塑般的五官轮廓被光影带出三分柔软,偏冷的嗓音在看到他时些许不满:“过来。”
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时三心跳如擂鼓。
他踱步过去,微微低头,浓密的睫毛被光映出阴影。
“我这个岁数,哪有祈寿的。”
重阳簪菊是祈祷增寿的意思。
萧郁非矜贵的手指将花簪在他高束的马尾上。看到他睫毛的阴影微颤。
“戴着。”
或许是葡萄酒的后劲上来了。时三心跳得很快,耳边传来自己的呼吸声,微微乱。
抬起眼睛,“你也没簪。我帮你吧。”
折下一支奢香夫人,手指尖好像又凉又烫,抬起来往萧郁非发冠上戴。
死就死吧。
萧郁非伸手一挡,但接过花来。“我不信这些。”
时三眼看他拿着那支花,径自转身,继续带路。
“这是虚门,你跟上我。”
“嗯。”
外面传来缥缈的歌声,像是岸边船上远远飘来的:
“秋意浓,酒千钟,风卷金雪压枝低,稠云渐向晚,不语香浮动。”
“菊花梦,醉点灯,宴饮夜月起船声,渔女歌归去,相思在水中。”
……
萧郁非及至腰下的长发像一匹浓黑绸缎,乌亮得闪着丝绸光,一步一晃,发丝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迷人眼。
时三忍不住抬起手指去触,终于在一阵微风下,如愿的不隔着衣料的碰到那缕发尾。凉滑而过,有幽冷香气。和他浓墨重彩的信香很不一样。
像个不愿清醒的美梦。
七拐八绕,很快又看到出口了。
原来这花园这么小。
萧郁非问,“已经子正了,罗媚在外面等我回山庄。小师叔一会儿还回宴席吗?”
一道惊雷炸响当空。一道闪电窜过天幕,随后又是隆隆雷声。
时三低着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回。”
雨点一滴一滴逐渐密集地砸落在身上,带着泥土的潮湿气味和深秋的冷意。
他十八岁的第一场雨,就这样倾盆浇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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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媚撑着伞,等在花园出口。
萧郁非来到伞下,捏着一枝花。
罗媚淡淡扫过那枝粉色奢香,又目送时三冒雨拿袖子遮头发跑开的背影。“不送送他吗?你师叔。”
萧郁非也在看那雨中渐渐消失的背影,“他说不用。”
罗媚微笑地伸出指尖,“好漂亮的花,送给我的吗?”
萧郁非揉捻着花茎,让开她的手指,“送我自己的。”
另一手揽过她的腰肢,朝菊园外走。
罗媚并不生气,“你为什么派人跟踪保护他?”
雨点哔哔啵啵地弹落在六十四骨的青棕竹油纸伞面上。
萧郁非目不斜视,“你怎知不是跟踪监视?他提前死,对我们计划不利。”
又一道惊雷劈在半空。
罗媚小心地提起裙摆,避过地上的泥泞。萧郁非接过伞,还要搂着她,早知道让他簪上了。
罗媚抬起脸,笑容深艳,“我收到派中来信,说……”
说我父亲还活着。
被你囚禁的位置找到了。
萧郁非……
“说什么?”
“说派中一切安好,叔叔没有异动。”
萧郁非点点头,“小心水坑。”
罗媚往他极宽阔的怀里依了依,“不想绕,抱我过去。”
萧郁非难得无奈地叹气,一掌拢住她腰肢将她贴在怀里向上一抱,“跳。”
罗媚抬起小腿,搂紧他脖颈大笑,被他拎过水坑去。
她笑出了眼泪,心里下着倾盆大雨。
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那么爱你。
为什么要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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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三冒着雨跑了不知道多远,浑身都湿透了,刘海贴在额头上,顺着高隆眉弓不停滴水。但那朵花没有被雨淋到。
他看到一个小亭子,心中一喜,得赶紧进去躲躲——
还没靠太近,听到有人说话。
一男一女。
“你帮他,不帮我?”慵懒磁性的女声,迷人的声线有些熟悉。
“我只守正道,不偏帮人心。”声音被雨声压得好低,时三觉得非礼勿听,转身便退回花丛,打算从小路折回。
“不愧是清泉君子。你把我压在你父亲棺椁上翻云覆雨的时候,行的是哪家正道,遂的是谁的人心?”
时三像被雷劈中在原地。雨水顺着他面颊一直向下冲。
“麟儿长到三岁不会说话,都是因为,不能认我这个母亲。”
时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冻得嘴唇发抖,把发间金丝皇菊摘下来,小心揣进怀里。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摇摇欲坠行将崩塌——
齐泉愠怒的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麟儿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女人叹息。“把舵主令收回来吧,我要杀谁,难道会被你们漕帮拦住。他每天挂着你的三江舵主令招摇过市,不知道的以为你们两个有一腿。”
时三抓起腰间那块兰草玉佩,背面刻着一只六柄舵轮,横亘三江。被雨打得莹白温润。
他缓缓回过头来,听到齐泉最重的一句:
“剑庐不开,时三不能死!只要我活着,你休想动他!”
一道闪电撕裂天穹!时三脸被映得刷白,后退一步,枝叶弹开——
“谁在那里!”
齐泉一掠而出,时三仓促闪身飞走,被枝叶挂了一下衣裳。
雨水冲刷下,齐泉捡起地上的兰草玉佩。脸猝然间被又一道闪电映得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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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三在雨里一直跑,偌大的荒野被雨冲得看不清方向。
他是很不争气。他让所有人失望。他的师兄,他的同门,他的后辈。
但他一直为有这么厉害的师父师兄骄傲。
他没有见过父母的样子。小时候他把师父当做父亲。后来师父死了,他把师兄当做父亲。再后来到了北梁,他觉得齐泉和封无垠就像他的哥哥。光明剑派是他的家。
——什么叫剑庐不开,我不能死?
什么意思?
阎浮梦为什么要害我?我根本不认识她。
齐师兄知道一切?为什么不告诉我?
封师兄……也知道这些吗?
你们为什么,派我这个废柴来北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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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三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房,一路都在滴水。木地板上滴答、滴答,他静静听了好久。烛泪像红珠凝固在蜡烛边沿,窜起一串柔软的毛边。他默默找了个花瓶,供上水,插起那株金丝皇菊。不知道能开几天。
隔壁是萧郁非的房间,但经过光风号的人都已习惯,罗媚不爱睡自己的房间。
今天晚上隔壁一点动静也没有。安静得仿佛没有睡人。
时三起初不懂,为什么罗媚从不标记萧郁非。
直到傍晚蛐蛐赛散场,听到那群乾元子弟小声议论。原来不是不标记,是不能。萧郁非体质特殊,他以前有过不止一个情人,从来没有谁标记成功过。他凛冽馥郁的信香,纯粹到染不上任何旁人的气息。
又或许是他不愿。
谁知道呢?
难怪那些人觉得自己有机会。
时三看着花叶卷长的金丝皇菊,那花蕊像心尖一样一阵阵被风吹得颤栗。
他忘记关窗了,在潲进风雨。
没有动静,是今晚罗媚没有来吗?
萧郁非房间的灯还亮着。
时三不能克制自己的想法——他只是,突然想见他。
只看一眼,说一句话,一句“好梦”,就可以。
看到他,他就会开心,今晚的一切都会过去,他的血液会回温,他的心脏会回暖。时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在敲萧郁非的房门了。尽管衣服都没有换,湿淋淋的落水长毛狗一样狼狈。
可他就是想见一面。
开门的是罗媚。“这么晚了,你找非哥?他今晚不回来睡。”
“啊……”
“他在别人房间。你不知道吗?他在这里又不止我一个情人。”罗媚穿着一身墨绿丝质睡衣,手臂抱在胸前,淡淡嘲讽的语气。
时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去了。
他有点喘不过气,脑子里嗡嗡作响,可能是雨淋的,“抱歉,打扰了。”
罗媚微笑,“没关系,来敲他房门的人挺多的,不过你是年龄最小的。”罗媚看着他一绺绺滴水的留海和被雨洗得浓郁华贵的五官,在烛火风中忽明忽暗的阴影里愈发深邃,可他垂着睫毛,尤其那双眼睛,此刻美丽得让人心碎。
她叹道:“也是最英俊的。他回来我会告诉他你来过。”
时三还能微笑,眼前一阵一阵的雪花。
“不麻烦了,不是,不要告诉他,我没有要紧事找他,打扰您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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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品着香气馥郁甜蜜的极品金骏眉,“怎么会有这种好戏,居然被我错过了?”
龙青衫道,“小王爷,明天的擂台赛,还去吗?”
白玉京摇头笑道,“看天气。”他放下团龙纹描金粉彩山水茶盅,“以前我以为时三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只是天真。”
他指间盘着凉甜沁人的奇楠佛珠串,“期待他们带着四卷经书进到那个山洞里,到时候给我支个八面来风亭,我要在山脚下看。”
龙青衫道:“属下担心表少爷那边,早晚会查过来。”
白玉京神色渐冷。“怕什么。封无垠要做的事,就是我要阻拦的事。不惜一切代价阻拦的事。”
“比起后面进洞,我更期待明天的擂台。你说,会有什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