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赛区八个擂台。
首日的筛选快速又惨烈,半刻钟为限,将对手掀下高塔为胜。
塔高十米,木架结构,塔顶平台六尺见方,可以说两个选手没有试探推拉的空间,一见面就是狭路相逢你死我活。
旁人飞身上去,时三很稳妥地爬了上去。又很稳妥地被打了下来。
这是他的第一场。
可预见地积到零分。平一分胜三分。对手是一组五号肖辞汉。
高塔完全是肖辞汉的领域。他出身武夷洞顶门,从小在高山之上的洞天福地修炼,登险峻奇峰如履平地;少年时拜入机关门,一柄细柳摘星剑,加上号称天下第三的绝顶轻功,年纪轻轻在九州榜上排位二十八名。
大榜前三十,尽是人中龙凤,没有一个等闲之辈。时三见到肖辞汉拔出摘星那刻,耀目剑芒顿时收敛精光,在细长剑刃中如星汉蓝紫涌动,便知自己的真气内力差出一截,还是不要浪费,留着真气用在别处吧。
贺不丢严肃地给时三递上水,“三息,还可以。”
贺不丢在大榜上排九百七十三名,本来报名进来充个人头,一看要上高台,抱起人头退赛了。现在和齐泉一起负责时三的后勤。
今天共有两人退赛,一个是参赛选手里排位九十八的贺不丢,另一个比较清奇,是排位第一的草原楚家家主楚凤雄。
“第一为什么要退赛?”
“这谁知道?”
时三并不好奇。他全副精力都在别处。
他第二个对手是九号江摇情。
江师姐的武器是剑与库布孜。她是剑乐修。天山派与天音教可说是姊妹教派,皆在乐修之外再修一门刀剑。胡旋修的是刀。莫回头的师兄也就是唐蜜的父亲,木池木天王,修剑乐道。可惜他身有沉疴,在唐蜜六岁时英年早逝。
江摇情对战时三不用剑。
乐修的远程攻击,她全程没有落在台上,人在空中,音律流泻如杀人字符,情动时哀感顽艳,伤心处字字泣血。
泣的是对手的血。
时三在旧伤撕裂之前翻下了高台,主动认输。
突然意识到昨晚萧郁非箫声里万剑齐发,却没有一剑伤到他。像猛虎独对他收起利爪。
他蹙眉捂着胸口,痛得十指发麻,感慨江摇情的琴,动摇人心,委实厉害。
时三现在同组的对手还有:
十三号李岳风(龙虎榜第一),十七号陶天真,二十一号金鹏,二十五号尤雪月。
这号码是他们在参赛选手中的排位,时三排二十九号,遂也分在一组。同组他之后还有十七人,他没记名字。
头两场他算放弃了。好在肖兄和江师姐人好,都不算为难他,任他走了个过场。
理论上他只能输三场。
接下来对战九十四号秦芳树和九十号妙空空,没有意外地胜了两场,积到六分。
但他第五场跟陶天真打。陶天真的武器是九连环,玄门罕见,像一个大号的幼童益智玩具。通体亮银,手腕宽窄,一尺八寸,环环相扣地套连在匚形叉上。
善克一切细长兵器。
只要被九连环套中,对方兵刃必定脱手。陶天真还有个习惯,他喜欢在对方被困时解九连环。边解边过招。解开了放人走,解不开要人头。后一句是传闻,大家其实不信。
然而时三上台时,看见九连环下面挂着九个婴儿拳头般大的“人头”,还是暗暗吃惊。皆不知用什么制作,皮色褐黄,五官生动惟妙惟肖,串成九个神情各异的面容在观战。
时三不敢托大,快雪根本不出鞘,全程迂回战术,避免被套中。陶天真古铜色面庞上露出雪白笑容,手上翻动如黑鸟般一直操作着九连环“啪啪啪”解下第七环,前五环垂下银叉,登时变长——甩向时三,套中剑柄!快雪一瞬抽出,反攻向时三!
再后退就跌下高台,时三侧身急闪!脸上多出道血痕,同时反手扳住剑格,不可硬来,不然连环必将剑刃绞断!时三拉住第六第八环,笑道:“该解第九环了!”第九环顿时卡住。
陶天真急得大嚷,“解错了!”冲上来快速翻动手指驳回原位又要从六环解起;时三不管他,“哪错了,一三五七九嘛,我就解第九环!”说着又给拨乱了。
陶天真明知在比赛,忍不住自己的心,劈手夺回闪身护在胸前转身“噼里啪啦”先解了六环,才解下九环,舒出一口气;时三冒出来,笑嘻嘻“该第八环了”,直接上第七环!
陶天真急得跺脚再次闪夺到另一边,上前七下前六下第八,时三冒出来上第六,陶天真抄起九连环就打他!时三趁势抽剑入鞘,陶天真大呼中计怒不可遏,抡出环叉!时三眼见九颗人头竟也露出怒色,心下一骇,几乎没躲过,后仰见那九颗头张大血口竟垂天咬下!逼得时三倒下高塔!倒挂在台面边沿!
陶天真即捉环叉重重砸向时三脚面,时三抬起一脚将首环踢上,趁陶天真下一上二功夫使剑撑高台翻到他背后!
“陶兄快解,不然我要试试啦!”
陶天真又想揍他,忙不迭先上满前六去解一三五七;时三低喘出口气,转守为攻!瞥见东楼贺不丢打旗语示意还有十息!
原来上台前时三就找解星芒请教过九连环解法,口诀简单至极,但他不需要练熟,能精准捣乱就行!
十七号陶天真是组内第四,时三想晋级,这局至少平。
陶天真越解越快,身法诡异地闪躲时三攻击同时手指残影叠出“唰唰唰”上五下二四六上四下一三五上三下二四上二下一三上一下二下一解开了!
还有三息!陶天真人、环、叉三方齐出“留头来!”
时三拔剑扔鞘挡住环叉、双臂抱胸被陶天真双掌打下台去!
锣声一响,时三一只手还抓在台上,嘴角抿着一丝血痕。
“平,十七号、二十九号各积一分。”
时三松手坠下高台,直觉内伤迸裂了,陶天真这种使击打武器的,内力排山倒海一般。
别人是六边形,自己像漏风六角雪花……
贺不丢出得听风楼,见到时三倚在塔下,又见陶天真从塔上追下来,便一拳擂在时三胸口:“可以啊!”
时三“噗”出口血丝,抬眸涣散道:“哥,看不出来我受伤了吗?”
贺不丢大惊,架起时三往东楼跑,路上小声问:“你看清那九颗头没?我用远镜筒看过,全是药水泡缩的真人头,邪乎得很。”
时三寒毛倒竖,“咱们跑快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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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蜜中途过来,说二组太吓人了,打废好几个。
唐蜜分在二组,隔壁区的两个擂台。说来他们今日比赛的场地也新巧,是八个回字结构的连楼拼成,每个回字里擂台高塔设在中央,四围连楼皆在三层辟出看台,供人观赛。南擂台的北楼、北擂台的南楼合并,三层连廊通透,整楼朱红,又称朱楼,裁判坐在其中。
四区由东向西,两两排成“田田”二字。时三在一组,最东边的一区。
“什么叫打废?”
“断胳膊断腿。”
贺不丢:“那还好。”
“永久断,终生残,温谷主都接不上。”
“这么凶残?”
唐蜜忧虑,“反而是司徒掌门留手,专门避开要害,不然就不是伤残那么简单了。”
她口中司徒掌门正是崆峒派司徒伯,虚年二十九,在九州榜上行十七。
陶天真才排四十二。
时三抱剑立在一旁,沉默听着。
正在此时,李岳风和尤雪月上场了。
李岳风前面胜四负二,此刻看见尤雪月一身素衣飘然落在台上,轻功不俗——他一掸手中藏龙锏(长三尺、重九斤、柄藏龙、通体青钢的重型四棱破甲锏),末端震颤出龙般清啸。
藏龙锏李岳风,过往凭借这柄重型破甲锏,断人兵刃无往不利。
陶天真的九连环都被他打断一环。
李岳风剑眉微挑,“分组忒也不合理。分些弱柳扶风的坤泽中庸进来,我却打是不打。”
人群中一阵嘈杂,有附和,有反驳。还有一人冷冷一哼。
时三看去,是通身碧色衣裳、站在人群中怀抱梨花剑的步梨同。
步女侠是位坤泽。
“我堂堂天乾,从不出手打坤泽。你自己下去吧。”李岳风大度道。
尤雪月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抱剑一礼,“既已登台,便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李公子请了。”
“不自量力。”李岳风劈手一锏、啸风横扫!
尤雪月身后便是边沿,但人向后一倒!
众人惊呼!只见他靴尖如粘塔边、展臂悬空在外、李岳风改扫为压顺势向下!他收臂旋身避过重击、人已转回塔面、飞旋落在李岳风身后。
李岳风回身一锏,人未至,锏先到!尤雪月再次避开!
李岳风目中厉光一闪,锏击塔面,“垮嚓”塔面崩碎一半、木块纷飞!
尤雪月无立足之地,千秋剑尖插入塔柱借力倒天一翻,正在空中、李岳风趁势扫出重锏打向千秋剑尖!
“咔嚓”剑尖折断!尤雪月却翻身单脚落在锏上,残剑顺势递向李岳风脖颈!
薄弱剑尖虽断,刃却锋利,李岳风察觉他有一丝犹疑,翻手一锏将剑身劈断!
众人一片哗然!
尤雪月骇然落地,“你!”已退到断台边沿。
“尤兄接刀!”人群中清越一声,一抹红影飞向塔台!时三听声辨位,竟是步梨同。
尤雪月接到柄红鞘唐刀,时三惋惜,什么神兵利器能经住重锏一击?
李岳风眸中厉闪,灌注内力旋身抡出致命一锏:“天堂有路你不走!”
尤雪月被迫拔刀相迎——刀出鞘瞬间整个高台金红一片、火光冲天。
那刀在喷火?!
众人沸腾!时三睁圆眼睛,电光石火间悟了——
果然合金重锏被高温烈火喷烤,李岳风还来不及脱手,锏撞上长刀被整齐轧成两断。
尤雪月都懵了,众人也懵了。
时三以前在蓬莱岛上,快雪崩了刃他都去找铁师傅(他们岛上唯一铸剑的大师傅),铁师告诉过他,合金硬度高,但熔点更低,很适合补他的剑刃。
尤雪月不会灭火,高台残破窄小,李岳风两角躲避猛火,一脸黑灰狼狈至极。
众人哄笑!
鸣锣声响!
“平,十三号、二十五号各积一分。”
泰山门人忙上塔递湿手巾,李岳风抹了把脸,朝对面朱楼上抱拳:“裁判,对手犯规!”
尤雪月刀上的火燃尽了,他也抱拳:“弟子没有。”
“我断他兵刃他就该当认输,我再断他残剑他更该认输,厚颜赖着不走,我若有他的脸皮也拿残锏应战,两人一把巴掌大的断剑一把巴掌大的断锏、丁零咣地比划到天黑可好?”
众人笑得不行,尤雪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朱楼之上,裁判胡旋白色防风纱巾下美眸露出难色。
时三一看不成,抱着剑倚到栏杆边向擂台喊道:
“李兄!你觉得你挥锏断他残剑不犯规吗?”
李岳风:“当然!”
“为何?你明明已被他白刃架住要害。”
李岳风愈发阴狠:“但他白刃没有更进一步,我自有机会打断他剑,实战场上优柔寡断怨不得旁人。”
时三立时鼓掌,嗽了两声,“正是!你重锏没有将他打下台去,他自有机会打断你锏,实战场上优柔寡断怨不得旁人。”
“说得好!”贺不丢立刻捧哏,俩人勾肩搭背。
“你!!”李岳风怒道,“你们胡搅蛮缠!我用我自己的锏,他用场外的火刀,怎一样?!”
“有何不一样?”时三道,“初赛不限武器,他并未犯规。要不李兄也借兵刃,看场上谁愿借你,由着尤兄砍断便罢。”
步梨同一笑,“时少侠说得对!”
众人都点头称是,胡旋目露欣慰,最终宣判本轮尤雪月胜。
李岳风黑脸把断锏掷在地上,“给我等着!”泰山门人捡起来追下塔去。
时三吐吐舌头,回头看一眼步梨同,对方回以明朗笑容。时三顿生好感,也朝她一笑。
齐泉心中计算积分,眉头却皱起来。
一刻钟后,南擂台抢修完毕,这场时三跟李岳风打。
李岳风空手上台,时三惊圆眼睛,“不至于,你好歹去武器库取件趁手兵器。”
“少门主!”台下有人喊道,忽掷上来一双纯黑钢钺,乌耀耀在日下闪着漆黑冷光。
李岳风接在手中,朝朱楼抱拳:“我本命武器折断,一时不能修复,战力大打折扣。如此对战不公,申请对手也换其他种兵器。”
时三一听:冲我来的。
但我凭什么听你的?
便清楚道:“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李兄运气不佳,武器不幸折断,那是他的问题,他自解决。我没有义务配合他。”
胡旋点头。
“非也。”看台连廊传来一道熟悉笑声,时三疑惑转头看到廊下的白玉京。“今日比武为测试实力而非好勇斗狠,一方既换下本命武器,另一方也换下,很公平。”
白玉京不是三组的吗?怎么跑这来了?
众人也道有理,贺不丢道:“哇喂,说得好像谁不让他用他那破锏似的。若我上场前自断双臂,对手是不是也得自断双臂陪我?”
“哦?想必贺少侠退赛也是因谁不让你用判官笔吧?”白玉京笑容风雅无俦。
众人一片哄笑。
时三有点生气。本来这局输就输了。
“换就换。”
胡旋与一区北擂裁判万菊洪商议过,为体现公平,一区后续比赛中,李岳风的对手需更换本命武器。
李岳风转着双钺道:“你们不是很会借吗?你借吧,我等着。”
齐泉愈发凝眉,遥遥道:“我的扇和贺不丢的笔,你选一样。”
时三现在晋级尚且不稳当,且他分不够高,最可能以第四晋级。
这样明日和二组的交叉淘汰赛,就会对上二组第一,司徒伯……
岂非会止步十六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