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之中,虞霁月只能试图转移话题,“所以,压力最大的时候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摇滚?”
商周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问这种问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答案后,轻轻笑了笑,“感觉摇滚会给我一些精神力量吧。”
“比如什么?”虞霁月追问道。
商周想了想,语气里少了点散漫,多了点认真,“比如永远有反抗命运安排的心气,永远不惜一切代价地坚持自由意志。”
说完,他自己反而爽朗地笑出了声,“听起来像有什么中二病。”
虞霁月嘴上仍旧不饶人地嘲笑了他两句,却在心里默默对破碎太子爷的中二病晚期发言进行了一个全肯定。
她比谁都清楚,反抗命运安排说起来中二,做起来确实要命,对于她和商周这样的人来说,反抗比起青春期懵懂的叛逆,更像是一种求生的路径。
两个人到798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商周停好车后,虞霁月才敢摘下头盔,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左看右看,为自己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叹了口气。
“应该早点来的,”她环顾了一圈周围,深表遗憾,“这地方白天应该挺好逛的。”
商周正忙着把虞霁月的头盔锁进后备箱,自己的头盔倒是很随意地放了箱盖上,闻言笑嘻嘻地接了一句,“有遗憾才有下一次的故事嘛,下次可以约着白天来逛。”
虞霁月嘴角扬了扬,不置可否。
两个人到达检票口时,外面已经排起了队,只好跟在队伍末尾慢慢往前挪。检票结束,二人一人收获了一份伴手礼,简单看了两眼,发现是一些零七八碎的小卡、贴纸之类的东西,还有一根荧光棒和一个荧光腕带。
二人并肩往场馆内走,live house本身没有固定的座位,谁来得早就站前面,只剩下中间偏后的位置留给两个人。
总之演出尚未开始,好奇宝宝虞霁月准备好好研究一下伴手礼,把荧光棒夹在胳膊底下后,开始专注于对付腕带。腕带一面是印着乐队涂鸦的涂层,另一面有一排小卡扣,需要把一端穿过卡扣再折回来固定。
从小带手链带习惯的大小姐显然对这种需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硅胶带子有些束手无策,左看右看也没试明白到底要怎么串上才不会掉。
倒是身边的商周已经三下五除二扣好了自己的腕带,转头看见她还在跟那条硅胶带子较劲,嘴角忍俊不禁地翘了起来。
“我来帮你?”
虞霁月下意识地把手臂支了过去,商周低头帮她绕腕带,手指捏着卡扣的两端,动作很轻,且格外小心翼翼,每一次接触点到为止,明显在尽量避着不碰到她的手。
室内昏暗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着投在旁边的墙上,气氛刚刚好。
就在暧昧的气息达到顶峰的时候,商周忽然欠欠地坏笑起来,“咱们大学霸动手能力怎么这么薄弱呢?头盔头盔不会戴,腕带腕带不会系。”
虞霁月立刻把系好腕带的手收回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看,确认系得还算板正,这才抬头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商周的笑意愈发灿烂起来。
演出正式开始,场馆内的灯光齐刷刷熄灭,黑暗里有人吹了声口哨,紧接着吉他声混着鼓声尖锐地划破了寂静,人群登时沸腾起来,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虞霁月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都在随之震动。
她还没来得及适应被声浪包裹的感觉,身边的人已经开始疯狂地挥舞起了荧光笔,商周微微侧过身,低头凑近她的耳朵,低头把主唱的阵容挨个介绍给她听。
虞霁月跟着点头,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没过多久,两个人都彻底沉浸在了音乐之中,虞霁月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的要更适应live house的氛围,并且十分享受这种整个空间都被同一种频率填满的共鸣感。
她忽然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商周为什么会喜欢摇滚,又或者说,她忽然理解了人的生命里为什么会需要摇滚。
她们的世界都被太多东西占得满满当当——课业、绩点、绩点背后的钱、钱背后的控制、控制背后的反抗——当所有这些杂乱无章地纠葛成一团的时候,你的生命里必须要出现一种足够大的声音,大到能把你从琐碎又窒息的杂务里彻彻底底拽出来,扔到一个只有此时此刻的地方去。
很快进入到了副歌部分,全场几百个人开启了大合唱模式,虞霁月并不清楚歌词,甚至连旁边商周在唱什么都辨别不清,只能在其中跟着旋律摇头晃脑,举着荧光笔跟着鼓点摇摆。
今天以前,她对摇滚的认识几乎全部来自《海阔天空》和《光辉岁月》,直到今时今日,她切身实地站在摇滚乐的演出现场,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所谓的不羁,所谓的放纵与自由,还有最重要的——
不甘心、不妥协。
不甘心过被安排好的人生,不妥协于社会的规训,不服输给一切看起来不可撼动的东西。
虞霁月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记录此时此刻齐刷刷举起的荧光笔与那些灯光下亢奋的侧脸,以及几百个人同时沉浸在同一个频率里奇妙、短暂又神圣的通感。
她把手伸进皮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尽数消失。
缪娉婷在半小时前给她发来了一条位置共享的邀请,顺便附了一行字:
“月月,你爸让我查一下你在不在学校,你共享一下位置就行。”
时间在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她几乎能够看见自己十七岁到十八岁之间走的每一步路。
每一步都在逃离,每一步都还在原地。
虞霁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她是虞佑宏的女儿,不是他的员工,她的出勤情况又不是工厂生产线上的工时,她应当有自己决定是否要留在教室里上水课的自由。她的位置也应当是她的私事,就想她的思想、她的选择、她的人生一样,不需要被任何人实时监控、打卡记录。
她直接回道,“抱歉缪姨,没在学校。今天晚上的思修没去。”
她当然不可能为自己翘课对虞佑宏说抱歉,这句抱歉完全是给说给缪娉婷听的,毕竟缪娉婷只是一个可怜的执行者,没必要承受虞霁月的叛逆为自己带来的麻烦。
虞霁月觉得,缪娉婷应该是可以理解自己的,毕竟她自己也刚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应该知道那种水课少上几节,对一个大学生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刚要把手机收回去继续享受摇滚,屏幕却忽然亮了,来电显示的联系人为虞佑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