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的吗？报班？”

“听起来不像新学的。她做音乐总监的，会唱歌也不奇怪。蛮好听的，她也不会唱很久，周末白天的时候会听到。她嗓子可亮呢。”

“你们聊过开始唱歌的原因吗？”

“没有啦，不吵架就很好啰。”

警察们又问了些其他琐碎的小事，登记信息交代几句话就离开。他俩的直播时长还没完成，穿得严丝合缝地重新直播。许猷汉另拖了一把椅子给银宝暄坐旁边，他坐那张有靠背的，歪身体看弹幕零零散散地问怎么突然下播？银宝暄摸索着启动游戏，学习游戏机制，目光直直地插在屏幕上，完全没有回答他人问题的意思。许猷汉托着脸，缓慢地眨眼睛说：觉得不舒服就下了会儿呀，现在和大家说说话，打打游戏。有人问你俩下线偷偷做了吗？许猷汉假装没看见，偏脸怪叫吸引银宝暄的注意力。

银宝暄瞟一眼弹幕，转过脸看许猷汉，双手掬一把他的脸颊再继续打游戏，补充道，以后也只打游戏。许猷汉甚柔软地笑低脸颊，不再怪叫，安静地看银宝暄打游戏。他玩了半局不到便顺利上手，表情里有几分不过如此的意味。许猷汉顺畅地想到可爱，就像看到一加一就会想到二。

他打累了换许猷汉来打，挨挤在许猷汉身边。许猷汉提醒他回答弹幕的问题，他掉过脸去阅读了几个，冷笑声，下流二字有形无声。许猷汉领会到他没说出口的词语，蹭他的脑袋说就当是玩，赚钱嘛，别跟人家摆这个脸色啦。银宝暄答应声，凑近摄像头，挑选出精心练习过的无辜表情，稍微蹙眉，定定地望进镜头，仿若能够看见这个直播间的所有观众，凉凉地说：“我没有看到有给我钱呀。”

即刻有观众连续不断地打赏，发布难以看清的弹幕，银宝暄骂了句“笨死”，抽掉虚假的表情，伏在许猷汉背上，听着游戏声音合眼睛。许猷汉笑的波纹蔓延到他的身躯内，漾到夜色里，直把黑夜澄成青天白日才罢休。

早晨八点多，有人在用力地擂门，和许多个过去的日子重叠，失踪的五零二室住户再度下楼来吵架。他想，过去的年轻人难道仅有这种程度的社交吗？大门拉开了，长长的人影斜进房间。银宝暄睁开条眼缝看对方，来人穿了件白色立领外套，戴斜方框墨镜，头发抓到两边露出额头，深红嘴唇往一侧牵扯。垂在身侧的手夹着香烟，烟气和嗓音一块儿喷到银宝暄脸孔：“哈喽，宝暄。宝贝呢？还在睡？没睡醒的脸还蛮萌的嘛。牙膏沫没擦干净。”

银宝暄皱皱鼻子，抹了把脸，仍睁不开眼睛，拿过他手中的烟吸食，懒懒地讲：“他还在睡，进来吧，李生。”

这房间小，标准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客厅的窗帘盖着，光线昏昏。银宝暄一面吸烟一面拉开窗帘，推开阳台门通风透气，不然晚点许猷汉起床闻到烟味要生气。李儒生重新点烟，坐在沙发上转脸观察这间房间。茶几上摆着两只造型类似的水杯，纸巾，分装零食。廉价玩具和纸笔堆在一起。地面明显昨天刚拖过，泛着浅浅的光泽，沙发上的抱枕和毯子俱隐隐散发柔顺剂的香气。

银宝暄坐他身边，拿他的手心抖落烟灰。他没反抗，笑说抖抖烟灰就行了，别拿来灭烟，可疼呢。银宝暄随口答应，假寐道：“听说你最近赚了不少钱？真是让你一战成名喽，你知道这个总那个总多频繁提到你的名字不，可给我听烦了。李生。”

李儒生低头轻笑，有你亦有我的口吻：“哎哟，勉强算是大赚吧。勉强让大家知道还有我这个小人物在赚点小钱而已，你可别把我拉黑哦，运气，运气。”

那是一个随着政变预兆出现的风口，眨眼就错失，几个头部集团居然谁也没踩住，让李儒生这个无名小卒踩中。天内涨幅已然无法估量，媒体将本次壮举称之为“百年难遇的金融体系重构”，几个老派家族，如银家，范家的飞书挤得卡顿，所有人都在问那个基金会什么来头，李儒生是谁。银宝暄完全不关注金融，消息自动飞进他的耳朵。

“多赚算大赚，一小时多少？”

“一小时七万……”他斜眼自眼角看银宝暄的脸孔，补完这句话，“亿。”

银宝暄咕咕嘎嘎地笑，烟雾是笑声的凝结：“老范家真是错失机遇，拿下这一把，她们就真的飞上去了。有钱有权，要不要做主席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要是真拿到，飞到上层还是飞到天堂说不准吧。像打贺家一样打范家，他们未必承受得了。人嘛，不怕你耍心计，就怕你打定主意只要他死。人家要去当官，放掉这部分是合理牺牲。更何况，卫仲在这里头捞得也不少，我拿了七，他就拿了三。好处必须要大家分，你比我懂。”

“分？我愿意分他们愿意和我分吗？我愿意拿时间、金钱出来跟他们玩，他们敢吗？”银宝暄冷嗤，拿夹着烟的两指敲李儒生的手心，烟灰烫到他，他轻微颤抖，抿了抿嘴唇，不想回答银宝暄这个问题，深吸一口烟，字词随着白色被呼出时掉落桌面：最近宝贝很红哦，我没在景慕区都有所耳闻呐，给环境资源那位翻案了？新闻怎么发的来着，环境资源总局副局长沉冤得雪，巨额钱款疑似流向政务总局监察科窦怀名下。都永言那边发的稿吧，看样子窦怀即将下马，你们准备让谁往上顶？”

银宝暄俯身拿纸巾灭烟，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调侃道：“又不会缺人顶岗。怎么？不敢回答我，因为你知道他们不敢跟我玩，但是敢跟你玩，一个月内就成可以跟集团相比的大公司，说说谁跟你一块儿做的呗，我好开开眼界，见见世面呢。”

“啊，我的合伙人你认识，”李儒生像是站在榛莽之中，口吻居然能如此原始，如此深，“是官河啊。”

银宝暄沉默了，眼光刮过李儒生的脸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李儒生深深地品尝他的表情，感到幸福的饱腹感。知道你跟他的关系，知道他和伏天皓之间的纠缠，知道你一定会惊诧。银宝暄迅速撕碎“难以置信”，皱眉问：“他在哪个区？”

“景慕区达文界，还需要说下去吗？”

银宝暄挑眉，并不言语。这时候，楼上五零二室响起极其重的脚步声，像拖鞋又像高跟鞋。李儒生见好就收，偏着身体告诉银宝暄，他住在四零一室，曾经和五零二室见过几面，聊过几次没营养的话题。听说，她最近在和一个美女交往。银宝暄仰起脸凝视天花板，无意识地重复“美女”。然后，他望住李儒生笃定道：你和官河睡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