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
我知道我们之间总是在谈论家庭、童年、意识觉醒、身体认知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我必须坦白,这并不是我对你独有的吐露心声,在遇到你之前,我遇见过很多我认为这一生就是要和她度过的人,然后和她们谈论几乎同样的话题,或许有更深入者,亦有更浅薄者。我不知道我是从哪一天开始意识到我对她们的感情不能称之为爱的,包括关于一生的期望也不过是把我的生活责任和感受完全地和一个她绑定在一起,好像这样我就有事可做,就不会显得那么的空洞。
当我意识到我是因为不够了解我自己而不断地找补充时,我停止了大部分的社交,除了上班以外我几乎什么也不做。或者说,思考。思考在他人眼里几乎等同于发呆,人在这里,思想到了哪里呢?思想是因为看不见所以被认为不存在的事物之一吧。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因为思考的痛苦,我开始喝酒,尝试性地培养爱好。培养爱好是件非常难又非常简单的事情,你可以理解我在说什么吗?虽然别人常说,你要说“我说明白了吗”而不是“你听懂了吗”,但我还是想问你,你可以理解我在说什么吗?这样的问话几乎是在确认我与你之间有一层不需要剖白就能互相理解的连接,就像我举起杯子,你就知道我想要哪一种调和酒。我是追求这种很没价值的感情的人。或者说羁绊吗?你知道羁绊其实是个有点接近贬义的词语吗?它是束缚,牵制的意思。我在字典里看到解释的时候有种释然的感觉,因为要求你在我不说或说得不够明白的情况下仍然理解我是一种苛求,和羁绊一样都被赋予一层柔情的外衣。
说回爱好。我是个没爱好的人,寻找自己的爱好需要花很多时间去重新体验那些我总说“没意思”“幼稚”“没意义”的事情,你是我在失败中遇到的那个,足够冷漠,足够有耐心的人。冷漠的另一面是尊重。你听我讲完跟着在网上认识的人随便地旅行,徒步,爬山,滑雪,追星,修图,开站子……什么事情都做过之后仍然很深切地觉得那不是我喜欢的事情时,居然没有唏嘘和思考的表情,居然!
我太惊讶了,以至于我必须从你的表情里狠拔出来才能不哭,从表情离开就迷失在你的面目里。你很漂亮。除此以外,形容词全部喝进肚,你敢想,我是学文学的,在面对视觉和情感的双重体验时读过的书,背过的诗句,统统下马。你说,听起来每样你都做得很不错。我深深地低下头,耻辱和自尊两面炙烤着我,使我拿出手机递给你,求你留一个联系方式给我。
那时候我是想表演自己是成熟女人的,可惜你比我小却比我捉摸不透。我的计划失败了。我经常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好……掌控,可以这么说吗?当我们醉醺醺地聊起零落的家庭时,你盯着我,清清,你自己知道那是什么眼神吗?那一秒我根本想把全部都拿给你,全部!从来没人这么看过我,我害怕了。你应该知道,我因此冷落了你一个月。你来找我,看着我说,你现在消气了吗?我哭了。我真没想到,你面对我冷落你,逃避情感的反应没有指责,没有放弃,能如此平静地过来问我消气没有。你看穿我的情绪,你说,消化情绪是只有自己能做的事,你现在可以和我对话了吗?可以,可以。我们重新对话,以更深入,更信任对方的姿态。
你知道,我的家庭非常的糟糕,但他们应该没有让我感到特别深切的自卑吧。他们不过是造就这么枯燥空洞的我的一个工厂而已,产品怎么会耻辱于诞生在工厂呢。我的父母是深受恐慌和焦虑迫害的类型,所以对我,更类似于一种自我的延伸,我说我不恨,没人信我,你信。我知道你信。你是谎话也愿意相信的,面对真话几乎是感激的心情。当我说完我的家,伏在我身上的哥哥时,你看着我,眼睛很快地往上看了一下,然后是叹息。你居然没有说哥哥过分,你居然没有愤怒,我其实一直在等你这样的反应。人人都说要愤怒,愤怒之后呢?愤怒之后呢!权利追求到了之后呢!人类,是喜欢夸张的动物。
你对我说,你的人生是轻喜剧。我期待听到世界的另一面,幸福的一面。假的,全是假的,你的世界也是一片风雨潦倒的痕迹。你没发现而已,或者说,你把所有的悲剧全部当喜剧来理解,原来世界是心证。你走的时候,我送你,站在小区门口,起风了,我说看起来好像要下雨了。说完就落下澌澌小雨来,你偏着脸仰望,说说下就下呀。我说回去拿伞吧,很近。你说不用,只是小雨,我先走了,拜拜。你又演了一场轻喜剧吗?你人生中的所有风雨都是给你这样的口吻覆盖过去的吗?我看着你的背影,没办法追上去,因为我们在一个世界,都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