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清等不到游戏结束再把论文给银宝暄看，如果她死在这里呢，人真不要太以为自己有明天，明天并不存在。边清说我可以口述给你听，现在听好吗？银宝暄答应了。他对“熵减”的兴趣高，愿意和边清面对面坐着谈话，耷拉眼皮听长段的理论，无可避免的种种公式，代换，规则。许猷汉听不懂，对这方面的内容兴趣不高，拉着和李儒生到阳台谈论其他话题，关于怎样大赚，关于一些敏感的情感的话题。银宝暄留心撇了他们几眼，耳朵还在不断打捞边清的词语。
银宝暄在校那几年许多人求他帮忙看论文，有的是真的想得到建议，有的是为了和他说话或者被他看畜生那样看轻视直白地一眼。他对靠近他的人几乎可以说是全部拒绝，对各种关于数学，关于物理，关于生化的论文却有点来者不拒的意思。他愿意把对任何人任何问题嗤之以鼻的态度全部收捡，翻出柔和的脸，双手按在桌面，埋头阅读被装订成册的文字。那时他嫌长发挡眼睛，用小卡子将发丝别在耳后，让人很想伸手去摸一下他耳后那片皮肤，好像他散发着可以摸的气味。
有一个人摸过，被银宝暄一巴掌打得左耳鼓膜破裂，接着被控告性骚扰，学院里下了两个处分给这位同窗。他并未吸取教训或开始恨银宝暄，照样迷恋银宝暄，认为处分和鼓膜破裂是他与银宝暄某种程度的接触的信物，一种可能性的开始。然而银宝暄根本没记住他的脸，名字，声音，在下个月全部忘记。有回许猷汉提起来，他茫然地想了会儿，不太确定是否真正发生过，因此摇头。
边清是极少数，银宝暄主动要论文看的那部分。因为在热力学中“可逆过程”是一个无限缓慢、无摩擦、无能量耗散的理想过程，它意味着反向进行就可以把一切系统、环境完全恢复原状，就是艺术作品中经常提及的“时空倒流”。“熵的全局性减少”（熵减）就是打破现有热力学定律，完成幻想与现实之间的转换。银宝暄认为这个方向相对困难，人为地去触发和构建一个自发性逆行的过程，难度太大。
在物理学发展的早期，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被认为是完全不可能达成的，现今的科学水平更迭，不少核心疑问和提出的可能被证实被回答，才让这种过程变得有一点点可能性，但难度并没有因为证实和解答降低。边清所构建解答的内容才刚刚开始，理想来看，接下来至少六十年内应该是无法完成的。不理想就是到死也没有完成，需要其他人继续研究，继续探索。银宝暄想到一些可能性，到卧室取纸笔跟边清挤在茶几边谈论，计算，推演。他们在虚构的世界中对比虚构更有虚构的形态的真实问题爆发激烈的讨论和探索。
“儒生会对这种——嗯，数字、理论的东西有兴趣吗？”许猷汉瞟到他们的背影，饱含欣赏地凝视片刻，继续说，“对我来说真的太难理解了，我是那种不理解为什么要在某处加辅助线的类型。”
他想起群英时银宝暄扯着头发，忍耐想要发火的欲望一遍遍给他讲题的表情，几次想要说他笨又咬紧牙关没说出口的脸，或许其实那时候银宝暄对他已和别人不一样。
李儒生失笑，摩挲他的短发，沙沙声掉进身体管道，参与进诸多背景音里跃动：“就说我是学哲学的啦，没有留心我说话哦。有没有兴趣都不重要，你要是有兴趣就会懂，总是要分一部分人去探索世界的表里层，再分一部分人去探索精神的表里层的，即便如此也没有分别。”
“哲学男，讲话这么有学问，七万亿没给你染色呀。靠过来点，”许猷汉搂近他，驮着笑意的蚂蚁排队走入李儒生的耳道，“我们现在是一帮的了，得去打断他们，不然他们能讨论到明天晚上还不肯罢休，游戏还玩不玩了。”
李儒生感到心内瘙痒，难道蚂蚁这么快就能找到他的秘密巢穴吗？长长的啊。他拿脸颊贴许猷汉的脸颊，单手环抱许猷汉腰身，将他托到与自己身高平行。李儒生多高呢？穿鞋有一米九吗？许猷汉想着这两个问题没挣扎，搂着李儒生的脖颈，透过窗户看见银宝暄光洁的后颈，闪闪的卷发说：“你这样搞，一会儿挨打我可不管哈，我是从来不拉架的。”
“为什么？”
“因为会伤到我自己。”
“难道不是你去拉银宝暄，银宝暄会更生气吗？”
“你想要这样理解的话——”
“也可以。”
李儒生补全这句话，张开笑口，拿空手轻锤玻璃门。银宝暄立刻旋过脸，笔还在写，语言还在桌面蹦跳。李儒生无声说：他还蛮柔软的嘛，宝暄。许猷汉没看见口型，卡通地，表演地笑着，手指说他在逗你玩。银宝暄没有马上有所表现，眼睛张大，表情冷峻，直起身又尝试回到纸面上，忍耐，忍耐。李儒生在逗我玩。他喃喃着，忍不住再次回头看。李儒生捏许猷汉两颊，红嘴唇不明显地嘟起，两颗门牙若隐若现。他们在说话，李儒生好像欲吻。打翻他们之间的谈论竟可以如此简单，笔飞到厨房门口的冰箱旁，抓开许猷汉就开始最小型战争。你和我。
边清被许猷汉拦住，没让她过来，在旁亲睹李儒生挨了两掌，墨镜逃到楼下，鼻血蜿蜒。他顺着力躺倒在地，由着银宝暄骑上来继续掌掴他。趁着挥手的工夫猛然钳住银宝暄的双手，夸张地大笑，脸孔像被擦洗过的宝石，此刻他比一小时赚到七万亿那天要得意得多。不是挑战你，是看见真实的你。
银宝暄的眼泪滴入李儒生的面湖。李儒生说，原来你是会泪失禁那种，这么性感。被挣开限制又挨了几掌。眼见着要不管不顾地缠斗，许猷汉立刻用力拍护栏打断战争，大声喊他：银宝暄！停手！立即鸣金收兵，各自起身。银宝暄绷着脸挤开站在小门边的边清去洗脸，李儒生坐在沙发上处理伤口，全部语言重心回到副本内容。
许猷汉缓解式地询问边清来这里的原因。银宝暄湿着脸坐到沙发边沿，稍微低头，看不清表情仍能感受到愤怒。边清坐正，哪边都不便直视，一面继续想她的课题，一面背诵似的讲她和颜羡之是在酒吧认识的，外形个性学历互相均觉得合眼，之后就常常在手机上聊天，休息时会出来见见面，约会吃饭。就这样拉扯了半年多的时间，终于在三个月前正式确认关系。她们本来打算这个月的月末开始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