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信纸的一角向上举,噗地踩亮声控灯,橘黄色的灯光像一粒小小的火焰,目光从纸张滑到边清脸庞。一张美丽的,年轻的,在他人眼中透着不同色泽的脸。边清在李儒生的眼神中缓缓向下低头,没完全低下去,理解李儒生在面对情感浓度过高的内容时有重新认识谁的心情。毕竟人在不同人的眼里是完全不同的样子,你真实的样子,通常只有你自己知道,所以无所谓他人。
李儒生将这张被他们从垃圾袋里挖出的信纸交给边清,告诉她可以带走也可以丢掉,别影响自己,你要相信这是假的。李儒生没有说他拿着它感受到的心情,观看到的许多场景,她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谈心,确定恋爱关系,确定同居,以许多眼泪,幸福与痛苦在生活里总是如影随形。他不认为这适合让边清知道,这些崇拜理论的人,很容易被强烈的感情和是否存在撬动。
边清抬起头,折叠信纸放进口袋,真的在思考为了达成某种效果才设置的那些内容难道完全就是假的吗?不一定,如果世界真的是心证。她抿嘴笑了一下,想到自己的成长史,察觉到那些变化的瞬间,种种事物即刻卸下粉饰,露出本来面目。李儒生曲起手指弹她额头:“又在想什么事情,科研,她,还是案情。”
“想世界的真相,也想别的,需要想得太多了。”边清捂着额头看脚边的敞开的垃圾袋。这袋垃圾的位置隐蔽,藏在一楼电箱旁楼梯的折叠空间内,被张防水布覆盖。他们原是收拾好房间,觉得饿,一块儿下楼去吃饭。回来时,边清忽然瞟到黑颜色,多看了几眼就发现了这个几乎半确认颜羡之死亡的口袋。里面全是颜羡之的物品,信,笔,化妆品,诸如此类的,大部分沾着血和乱糟糟的指纹。
“偶尔什么也不想,凭借直觉反而有想不到的收获哦。”
“也许啦,我还年轻。”
楼道里忽然有响动,他们往上望,楼梯井的尽头什么也没有,更没人下来。他们静了会儿,边清将垃圾袋重新系好,直起身对李儒生说:三零一原来是对情侣吗?李儒生轻微摇晃着往上走,眼光轻巧地跳跃,语言同样:他们分手之后就是那个男人独居。名字叫,什么呢?我不记得。边清看穿他语言之后的语言,心照不宣地哼歌,塑料袋簌簌声无遮无掩:那我们就去敲门吧。
三零一室大门敞开。房志尚流到李儒生面前,穿着厚重的羽绒服,黄皮肤上蜡着一点红蓝色的颜色,翻起眼看李儒生:又有什么事?李儒生短暂地抬下巴,伤痕眨了眼,讲,啊,我家好像漏水了,下来问问漏到你家没有。烟在语言中递出去,没被拒绝。
“都这样,水管老化就会这样。”
一点光源亮在他们之间。李儒生愁愁地叹气,弹烟灰,弓背降低高度与房志尚接近平视:唉,最近破事儿多得要死,烦死人了,又是死人又是漏水的,哥会修水管不?要不帮小弟看看?边清看见他挑眉耸肩的动作,产生他从酷儿跳入顺直的直觉感受。
房志尚往楼上看了一眼,自然地看向边清,滑倒在塑料袋上,再返回李儒生的脸目,摇头道:“我不是干这行的,看不来啊,得找个懂行的来,搞不好就淹水了。”他说完掉过脸环视家里一圈,继续讲,我家应该是没漏,有事儿可以叫我帮把手。
“行,谢谢哥。”
门关上了,李儒生重新回到酷儿的范畴,稍微偏着脑袋旋过身体靠在墙壁思考。边清低头觑三零一室大门,她能感受到,房志尚没有离开门,正紧贴着它,透过那只猫眼看他们。李儒生忽然叹气,问她,这下怎么办?家里那样子,今晚不知道该睡哪里了,你方便打宾馆吗?烟继续燃烧,朦胧了李儒生的表情。边清领会到他的意思,想了想说不知道诶,我也没这方便的经验。李儒生说再问问这户吧,随即敲响三零二室的门。
“我没有接触过你这种类型的人,”边清感慨万千,双手揣进衣兜,看着铁门小声问,“学哲学的都这么会控制自己的表情肢体什么的吗?”
“那你觉得银宝暄看起来像搞物理的吗?他看起来比较像那种,那个词语是什么来的?高街帝?”李儒生从眼角看她,为词语笑开了。边清知道他在说什么,顺着他给的话题说下去。
“高街帝是多少年前的词语了,文艺复兴哇。而且那种都很瘦,干瘦,像是晾干了的一把豇豆。现在是叫视觉系吧?我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内容。”
边清接触非主流的内容时间还很短,再加上未成年身份导致进网许可受到很大程度的限制,亚文化也好,需要成熟心智才能观看阅读的文艺作品也罢,她才刚刚触摸到一个边角。刚知道最近流行的文艺作品,饱受争议的演员,人气不断攀升的唱跳歌手,服装流行趋势等等等等。
“哎哟,我真是老了,已然跟不上大家的节奏了。但是赏心悦目,对吧,冬天也穿得那么鲜亮,像一头豹子。这样看,我才是小绵羊。”李儒生躬身,掉过脸从手臂的直角处笑笑地凝视边清。边清拿手指指他,他无所谓地耸肩。
三零二室的门打开,边清想探索的过程就是不断开门关门。李儒生没有立刻说话,边清中断思考,仰起脸看他。刚刚巧舌如簧的人,因为什么突然沉默?李儒生的脸上遍布一种微妙的,难以察觉的疑惑、茫然,以及痛苦。边清马上去看住户,三零二室的住户有张坏小子的脸,孔雀眼,饱含锋利情感的眉目感受。和房志尚一样的句子,又有什么事儿?这几天,太频繁的有人来敲门,参与到他人的生活中去了。他们的口吻里均有不耐烦的成分。
“尹枢白,你丫居然没死?”边清听见李儒生低沉的声音,心跳不止,预感将要有场恶战发生,浑身神经绷紧了。尹枢白,这就是干尸三号的真名。
李儒生认识尹枢白时将要十六岁,正要形成一些观点,一些嗜好的年龄。他因为敏锐,看问题深入自如,毕业考试在哲学上分数奇高而被划到哲学方向,成天和各种语言的原文书打交道,吃饭也看,走路也看。和学生时期的朋友打起来也能用厚书当武器。他那时候说,哲学是生活秘籍也是武林秘籍,人终将被自己轻视,漠视的东西杀死。
老师认为他心气太高,这样不好。他不在乎,李寻真更不在乎,她的孩子要是没心气那才成问题。但考虑到成长问题,他们面对面谈话,从琐碎小事开始聊,一直到如何看待社会规则,世界背面。李儒生说世界的背面同时也是世界的正面,两者互相支撑着存在,我完全接受。李寻真安心了,觉得他不会陷入可怕的虚无主义。
直到他和尹枢白遇见,可以说,尹枢白是改变了他某些部分的那一个朋友。李儒生讨厌他,烦他,甚至曾经祈祷过让他去死,真的看到他受伤又忍不住收回祈祷。捧着他的手脸阅读,敷上药膏和哀怜的手心。
尹枢白第一次分流时被分到生化科研,半个月后便转到军警方向。据说是因为在科研上太笨,写的论文一塌糊涂,研究方向换来换去也没有价值与意义,就此老师们决定让他重新选方向,他自己选的军警。军警方向的教学区域就在哲学方向周围,几乎每天,李儒生都能在同一个位置看见同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短袖短裤奔跑受训。或许是李儒生的观察太直白明确,尹枢白在夏天的一个中午跑上来,踹开教室门飞将到李儒生的书桌旁。
同桌被他挤走,他指着李儒生的脸说,你一直在看我,喜欢我。手指后面是忐忑又笃定的眼睛。李儒生在看难啃得像思想排泄物的老派哲学理论,听到尹枢白的问题想要呕吐,无法克制地干呕,捂住嘴来不及阻断或遮掩。尹枢白提着他的衣领揪他起来,额头撞到一块儿。他的眼睛张大了,睫毛似乎刷到李儒生的皮肤,又更类似错觉。你什么意思?够种就真的吐出来。
李儒生有好胃口,好身手,好脑袋,唯独没有的就是好脾气。尹枢白似乎同样没有。他们在教室里打成一滩果泥,哲学书被他们的血染湿。一人吃了一个处分,在校医院住同间病房,尹枢白睁开眼睛就笑个不停却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李儒生也笑了。至此,他们成为某种程度的朋友,尹枢白经常出现在他面前说话,拉扯他去做什么事情,上厕所也要专门绕过来烦他一下。李儒生每次都想猛踹他,没做,讲不明白为什么没做。
在李儒生眼中,尹枢白叛逆,不服管,不爱动脑筋,有点幼稚而且自恋,智商毋庸置疑的高,情商却好似是跳楼大甩卖。他有一个秘密。李儒生能够感受到他心中存在一种无法表达的情感,因此更深入地观察尹枢白。他太好奇了,李儒生后来才明白好奇心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基本逻辑也是基本陷阱。如果他没有好奇尹枢白的秘密情感,没有尝试和他建立深度的情感连接,他就可以保持讨厌和烦的心境。不至于看见他,如同看见一团乱线,深感茫然的同时饱受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