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温度骤降,石屋里的火塘烧得比平日更旺。
尤娜从木架深处翻出一本封面磨损的笔记本,纸张边缘被火塘的多年烟熏成了淡黄色。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耳后,盘腿坐在布鲁斯对面。
"教我英语,"她说,眼睛盯着纸页上的一行字,"标准的,不是殖民地口音。我想知道单词在舌头上的正确位置。"
布鲁斯放下手里正在修补的皮带,看着她。尤娜的发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像是直接从十九世纪的语法书中搬运过来的,每个音节都过分清晰,缺乏现代口语的连读和省略。
"你说得很好,"他说,"只是太正式了。现代英语更……松散。"
"松散意味着失控,"尤娜抬起头,铅笔在手指间转动,"母亲教我要精确。语言是地图,模糊的地图会把人带进冰缝。但我也想学会那种松弛。你能教吗?"
布鲁斯接过笔记本,上面是尤娜工整的笔迹,标注着夏尔巴词汇对应的英文翻译,但排列得像植物分类表一样严谨。他在空白处写下一句简单的日常问候,字迹因常年握冰镐而有些歪斜。
"这不是松弛,"他说,"只是不那么在乎。你在乎太多了,关于正确性。"
尤娜凑过来看,她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体温透过毛衣的纤维传递过来。她没有挪开,只是用手指描摹着他的笔迹,指尖在纸面上留下细微的压痕。
"在乎是因为稀少,"她说,"在这里,错误意味着冻伤或迷路。但也许……也许语言可以不同。告诉我,哥谭是什么样的?"
布鲁斯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止的水。哥谭是罪案的血泊,是韦恩庄园里空荡的脚步声,是董事会会议室里纸张的翻动和计算。
但他看着尤娜的眼睛,那双在火光中显得过于清澈的眼睛,他意识到自己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哥谭有很多高楼,"他说,声音平稳,像是在描述天气,"它们很高,在雾天里看起来像山。灯光很多,晚上整座城像被星星覆盖。人们...人们互相帮助。很忙,但互相帮忙。"
这是谎言。
纯粹的谎言。
哥谭人互相帮助的概率比雪崩停止的概率还低。
但尤娜听着,手指停在纸面上,眼神里有一种遥远的好奇,仿佛他在描述一个神话中的国度。
"像这里一样?"她问。
"不,"布鲁斯说,他无法维持那个谎言的完整性,"不一样。那里没有这里这么安静。没有山告诉你该站在哪里。人们...更容易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