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收走了布鲁斯的装备。
他把黑色的羽绒服、冰镐、GPS定位仪一一放入石屋深处的储物箱,盖上牦牛皮。布鲁斯站在一旁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夏尔巴外套的袖口,那里的毛线已经起球。
"这些不要了?"布鲁斯问,声音有些干。
"暂时不要,"丹增直起身,拍了拍箱子上的灰尘,"你带着它们上山,总想着用技术解决麻烦。但技术在这里会失灵,电池会冻住,信号会消失。最后能救你的只有你的身体,还有你的脑子。"
布鲁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冰镐,扣过安全带,按过GPS的按钮。现在它们空着,指关节因为干燥而开裂,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我该怎么站?"布鲁斯问,"就站在风里?"
"站在风里,"丹增拿起一根木杖,不是冰镐,就是一根普通的、磨得发亮的木杖,"不要对抗。风来的时候,你让它过去。你想象自己是山的一部分,风从你左边来,从你右边走,你不挡它,它也不推你。"
"如果它推我呢?"
"那你就倒下了,"丹增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警告,就是陈述,"倒下了就回大本营去。这里不需要征服者,只需要能站稳的人。"
他们走到暴露岩脊时,风已经起了。高海拔的风带着零下三十度的低温,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着钝刀在刮。布鲁斯站在岩脊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黑色的裂口张着,能看到里面蓝色的冰层。
"三小时,"丹增退后几步,找到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把木杖横在膝盖上,"我在这里看着你。如果你喊我,如果你挥手,如果你倒下了爬起来,都算结束。你就回大本营去,永远不要再上来。"
布鲁斯走到岩脊的最高点,那里只有一块扁平岩石,面积刚好容他盘腿坐下。他坐下来,调整呼吸,盘腿,闭上眼睛。
第一小时,他对抗。
寒冷渗透他的衣物,从领口、袖口、裤脚钻进去,贴着皮肤游走。
他的牙齿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肌肉收缩,试图产生热量。他的肺在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碎玻璃,空气稀薄得让他头晕。
幻觉浮现。
他看见哥谭的街道,看见犯罪巷的砖墙,看见珍珠项链断裂,看见父母的血在水泥地上蔓延,颜色暗红,慢慢扩大。然后尤娜的脸突然插入,她站在石屋的火塘边,对他微笑,手里拿着那本《瓦尔登湖》。
他的牙齿咬得更紧了,腮帮鼓起,手指攥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他在幻觉中试图转过头,不去看尤娜的脸,试图让父母的血重新充满他的视野。
布鲁斯感到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像是有人在胸口压了一块石头。他在这种温暖中感到安稳,这种安稳让他觉得自己背叛了死去的父母。他在遗忘他们,他在让尤娜的脸覆盖玛莎的脸。
他抵抗得更剧烈了,肩膀绷得很紧,脖子僵硬,试图用愤怒把尤娜的影像推出去。
第二小时,他疲惫。
抵抗消耗了太多氧气。
他的大脑缺氧,视线边缘出现灰色的斑点,像是有灰色的雪在飘。
寒冷不再是外部的敌人,它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从他的毛孔流入,随着呼吸流出。他不再试图区分哪里是"他",哪里是"寒冷"。
布鲁斯感到自己正在变成山的一部分——有重量,有温度,但没有抵抗。
他停止了推开那些幻觉。
父母的血泊就在那里,尤娜的脸就在那里,它们存在,但它们不必成为他。他允许寒冷穿过他的身体,从左侧进入,从右侧离开。
风穿过他的衣服,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骨头,他不动,风也不停。
他第一次感到那种绝对的静止。黑暗就在那里,但他不必成为黑暗。
第三小时,他成为了山的一部分。
尤娜在下方三百米的安全点等待。
她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火塘小得只能烧一壶水,正煮着母亲的草药茶,那种普通的、用本地植物熬制的苦涩液体。
尤娜看着上方岩脊上那个静止的身影,手里的木勺在壶里慢慢搅动,搅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从这个距离,布鲁斯看起来不像一个人了。
他坐在那里,暗红色的外套和灰色的岩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