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数着房梁上的裂缝。床头到床尾,十七条。
六周了。
腿还吊在皮带里,悬空挂着,脚趾在昏暗里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丹增说年轻人骨头长得快,愈合得好,但布鲁斯知道不是骨头在赶时间,是他在赶。
那种熟悉的焦虑又回来了,像一根细绳勒在肋骨上,每次呼吸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伸手去摸外套内袋。纸张抵着指尖,像一块烧红的炭。他没拿出来。
六周了,那几行铅笔字已经烙在脑子里,不需要再看也能复述每一个词。
【法尔科内残部控制着三个街区……董事会正提议宣布您精神失常。】
每一个词都是一根刺。他盯着房梁第十七条裂缝,那道裂纹从主梁分叉出去,像是一条正在爬行的小蛇。他数了六周,从十二条数到十七条,因为数字能给混乱一种虚假的秩序。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的,带着那种走在雪地上特有的吱嘎声。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金属轻微摩擦的声响。
布鲁斯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去藏什么,但随即停住。没什么好藏的,或者,一切都藏好了。
尤娜推门进来,带着一股雪后松针的清新味道,还有炉边烤火的暖意。
她的脸颊被冷风刺出些红晕,深褐色的羊毛卷发上沾着一两片没化尽的雪花。陶碗落在床头矮凳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动作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六个月,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空间变成习惯。
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站着看了他一会儿,那种审视的、安静的注视。布鲁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移动,从眼下青黑的阴影,到紧绷的下颌线,再到他按在胸口被子上那只过于用力的手。
“你又在数木头。”她终于开口,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睛是认真的。床垫随着她坐下的重量凹陷,带着一股冷风与炉火交织的气息。她头发上未化的雪,遇暖化作一丝冰凉的水汽,蹭过他的脸颊。先是清冷的松针味,接着,才是羊毛被烘烤后的暖意,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
“上周是十二条,现在多少?”
“十七,”布鲁斯说,声音干涩,像是砂纸摩擦,“从床头到床尾。”
“数得越多,说明夜里越清醒。”她的手指覆上他膝盖上方的皮肤,检查淤血。指尖很暖,带着外面的冷空气和她掌心的热度,形成一种矛盾的触感。按压,测试肿胀的程度。“夹板没松?”
“没有。”
“那是什么让你睡不着?”尤娜抬眼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特别亮,带着那种能看穿谎言的专注。
“骨头痒,”他的目光被火塘跳动的光钉在粗糙的石墙上,影子随着火焰扭曲,“愈合的时候总是痒。”
“骨头不会让人三点钟单脚跳到窗边。”尤娜的手收紧了一点,拇指无意识地在他皮肤上划了一下,“昨晚我听见了。”
布鲁斯的呼吸在肋骨下收紧。想告诉她,想把那封信摊开在火光下;同时又想把她推开,越远越好,在她被卷进来之前。
“雪太亮,”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但失败了,像是一种辩解,“月光刺眼。照得睡不着。”
尤娜歪头,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搭在羊毛裙上。她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搜寻,从他的眼睛到他的嘴唇,再到他攥紧被子的手指。
“你在等什么?”她问,直接,不绕弯,但声音柔软,带着那种他们共享过体温之后的亲密感,“或者说,你在怕什么?”
房间里静了很久。火塘里的木头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布鲁斯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床单。他看着尤娜,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干净的眼睛,没有哥谭的污垢,没有犯罪巷的血。他想起他们第一次额头抵额头的那个夜晚,他几乎要开口了。
几乎要说:“我得走,他们会找到这里,他们会伤害你,因为我而伤害你。”
但他没有,他不能。一旦说出口,就变成了承诺的反面,变成了承认他永远不会属于这里。
“尤娜。”布鲁斯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因为腿吊着,身体平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