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和丹增是在收到信的第二天清晨出去的。
他们去检查春季牧场的边界围栏,积雪融化后,牲畜可能会走到危险地带。
尤娜留在石屋,整理母亲的笔记本,把那些干燥的草本植物按种类分开放进陶罐,直到午后阳光斜射进来,她才意识到父亲和布鲁斯已经去了五个小时,超过了预计的往返时间。
她把干粮和酥油茶装进背包,沿着他们的足迹向山脊走去。风比早晨大了,卷起雪粉,打在她的脸上,像细小的砂粒。她走到半路,听到了喊声。
是丹增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回音,嘶哑而破碎,穿透风声。
尤娜开始跑。她的靴子陷进积雪,拔出来,再陷进去,呼吸急促,胸口发紧。她绕过一块突出的岩石,看到了那个场景。
冰裂缝。
黑色的裂口张着,边缘的积雪塌陷了一块,露出新鲜的蓝色冰层。
丹增跪在裂缝边缘,身体前倾,手里握着绳索,绳索垂入黑暗的深处,绷得很紧。他的肩膀在发抖,是因为用力过度,手臂上的肌肉在厚实的衣物下显出紧绷的轮廓。
"父亲!"尤娜喊,扑到边缘,膝盖磕在冰面上,滑了一段距离,手掌撑在冰面上,寒意瞬间透过手套传来。
"他掉下去了,"丹增没有回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喘息,"冰壳塌了。他走在前面,我看着他掉下去。我够不着他,这里太窄,我下不去。"
尤娜爬到边缘,向下看。
裂缝很窄,呈漏斗状,上端较宽,但越往下越收窄。
布鲁斯卡在中段的一块狭窄冰台上,身体扭曲,右腿以奇怪的角度弯曲,小腿向外翻折,暗色的血从他身下的冰面渗出来,在低温中慢慢凝结成黑色的冰晶。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灰白,一动不动,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布鲁斯!"尤娜尖叫,声音在裂缝中回荡,撞在冰壁上又弹回来。
没有回应。没有动静。
丹增试图把自己放下去,但裂缝在他胸口位置突然收窄,他的肩膀卡在了两侧冰壁之间,无法继续下降。"我去找商队,"丹增说,声音绝望,"长绳,或者更多人手——"
"来不及!"尤娜抓住父亲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肉,"他不动了!他在流血!"
她看着那个裂缝,看着宽度。上端较宽,但中段那个位置,只有她这样的体型能挤下去。
"我下去,"尤娜已经开始解背包,把身上的厚外套脱下来扔在雪地上,只穿那件过大的毛衣,"我能挤下去。你拉我们上来。"
她没等丹增回答,顺着裂缝边缘滑下去,肩膀蹭着两侧的冰壁,胸部挤压着狭窄的通道,肋骨被压迫,呼吸被限制,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进一半的空气。冰壁光滑而冰冷,带着湿意,雪粉从上方落下,掉进她的衣领,融化成水,顺着后背流下。
她滑到布鲁斯所在的那个狭窄冰台,双膝跪在血泊里,血已经半结冰,像果冻一样黏稠。她手摸他的脖子,指尖在冻僵的皮肤上寻找脉搏。
脉搏还在,但很弱,慢得几乎察觉不到。
"布鲁斯,"她喊,声音在狭窄的裂缝里回荡,"看着我!"
他没有反应。昏迷着,失血过多,已经进入休克状态。
尤娜抓住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试图把他背起来。但布鲁斯太重了——比她高大,比她重至少二十公斤,再加上湿透了的外套和装备。她咬牙站起来,背着他,但只走了半步,就力竭地撞在冰壁上,膝盖发软,跪了回去。
她尝试了第二次,第三次,手指抓住了绳索,用尽全力向上推,但布鲁斯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腿卡在冰台的边缘,他的肩膀顶在冰壁上,她推不动,拉不起。
"太重了,"她向上喊,声音带着哭腔,"我背不动他!他卡住了!"
"绑绳索!"丹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模糊而遥远,"我拉!你帮他绑!"
尤娜摸索着绳索,她的手在发抖,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把绳索绕在布鲁斯腋下,打了三个结,确保不会滑脱。然后她向上喊:"拉!"
丹增在上面拉。绳索绷紧,发出吱吱的声响,摩擦着冰壁边缘。
布鲁斯的身体被向上拖动了几厘米,然后卡住了——他的肩膀卡在了狭窄处的冰壁上,无法通过那个收窄的节点。
绳索在上方颤抖,丹增的喘息声传来,粗重而痛苦,但布鲁斯悬在那里,不上不下。
尤娜看着他灰白的脸色,看着他身下还在缓慢蔓延的血,看着他紧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