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期限，像绞索终于收到尽头。

只剩最后两天。

明天，或者后天，判决就会执行。

布鲁斯松开她的手腕，那温暖倏然离去，只留下他指尖冰凉的虚空感。

他站起身，走到唯一的矮窗边，将厚重的兽皮帘子掀开一道缝隙。外面风雪正急，呜咽着扑打石墙，他们白日一同留下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大半，正在被更彻底地抹去，仿佛从未存在。

“布鲁斯？”尤娜在身后唤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他转身。她手里正拿着那束干透的薰衣草，紫色的花穗在她指间微微颤动，细碎的屑末缓缓飘落。

“你头发上还有雪，”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进来这么久都没化。过来，我帮你弄掉。”

布鲁斯走回她面前站定。她起身，抬手为他拍去发间残留的雪末，手指穿进他浓黑冰冷的发丛，动作轻柔得近乎一种贪恋——那是一种属于明知离别在即、却仍想抓住最后一点实感的人才会有的温柔。细碎的、已然开始融化的雪末，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落在两人之间狭窄而温暖的空气里，瞬间消失不见。

“好了，”她说，手却停留在他颈后，没有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短发的发根，“干净了……”

布鲁斯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量之大让她轻轻吸了口气。他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拉进怀中，她的额头猝不及防地磕上他坚硬的下颌。

他紧紧抱住她，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背脊，脸深深埋进她带着松针与草药气息的卷发里，近乎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薰衣草残留的淡香、冰雪的凛冽、羊毛织物经年累月的暖意，还有她皮肤下蒸腾出的、独一无二的、活生生的温热气息。这一切，像濒死之人最后的盛宴。

尤娜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仿佛早已预感到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她原本停留在他颈后的手滑上来，插入他脑后的发间，指尖轻轻按压着他的头皮。她极轻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嗯”，像疑问，又像一声悠长的、认命般的叹息。

“尤娜，”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嘶哑沉重得像在砂石上拖行，“记住……”

他顿住了，仿佛被自己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烫伤。记住什么？记住这个拥抱的力度？记住他此刻几乎要勒断她肋骨的绝望？记住这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夏天？还是记住，他终将带给她的、以“保护”为名的、最彻底的伤害？

“记住什么？”尤娜轻声问，手指仍在他脑后缓缓画着圈，带着无尽的耐心与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布鲁斯没有说下去，语言在此刻彻底失效。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紧到能感觉她胸腔的起伏因压迫而变得困难，紧到她温软的躯体几乎要嵌入他自己的骨骼。

窗外，风雪扑打着窗棂，发出持续不断的、空洞的呜咽，像催促启程的号角，又像末日来临前的恸哭。

还有两天。或者，残酷一点计算，只剩一夜。

他忽然松开手，动作快得仿佛被火焰灼伤。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回火塘边坐下，将整个背部留给她，目光死死锁住那簇顽强燃烧、却终将熄灭的火焰。

尤娜仍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束干薰衣草，望着他骤然疏离僵硬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与忧色，但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有追问。

雪还在下，无休无止。

*

火塘里的余烬泛着最后一点暗红的光，勉强勾勒出两人依偎的轮廓。

尤娜靠在布鲁斯肩上，身体因倦意而微微蜷缩，羊毛裙摆盖住了纤细的脚踝。她的呼吸已变得绵长，但尚未沉入彻底的睡乡，手指松松地搭在他腕间，脉搏隔着皮肤传来平稳而令人心碎的跳动。

布鲁斯环抱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太过用力，以至于尤娜即使在半梦半醒间，也能透过两层厚重的毛衣，感觉到他胸膛肌肉岩石般的僵硬。她无意识地动了动，后脑勺在他锁骨上蹭了蹭，散乱的发丝搔刮着他的下颌，带来一阵微痒的刺痛。

“怎么了？”她含糊地问，睡意让声音变得粘稠柔软。

布鲁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顺着她手臂的曲线缓缓滑下，从肘部到手腕，最后停留在她颈侧温热的皮肤上，指腹感受着血液在那里蓬勃而忠诚地奔流。火塘里，最后一块支撑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塌陷下去，溅起几星徒劳挣扎的火光，在彻底降临的昏暗中划出几道短暂、凄艳的弧线，旋即湮灭。

“没事。”布鲁斯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胸腔低沉的共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顿了顿，嘴唇贴近她冰凉柔软的太阳穴，没有吻下去，只是长久地停留，像一个贪婪的窃贼，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试图将这味道、这温度刻入肺腑。

“记住这个温度。记住我。”

尤娜在他怀里转过身，面朝他，额头抵着他线条紧绷的下巴，仰起脸。残余的火光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跳跃，折射出琥珀般透明而易碎的光泽。

“记住你？”尤娜似乎因这突兀的要求而有些困惑，随即化开一个带着睡意的、柔软的笑，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陈旧毛衣的边角，拉平，又揉皱，“你明天不还在这儿吗？我们说好了，要去看围栏的。等到了夏天……”

尤娜停下来，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仿佛已看到那个美好的幻景，她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深地陷在他胸膛与臂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