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尤娜推开门,皮袋里装满了新采的草药,发间沾着未化的雪与几根松针。
冷风随着她卷入屋内,带来清冽的松脂气息。
布鲁斯仍坐在火塘边,姿势与白昼时几乎无差,仿佛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
腿上那圈硬布绑带,在跃动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淤血的沉黯。他抬起眼,目光从行将熄灭的余烬移向她的脸庞,停留的时间超出了寻常。
“就这么坐了一整天?”尤娜放下皮袋,掸去肩上的雪末,走近将手搭在他肩上。她的指尖冰凉,浸透了外头的寒气。“腿疼得厉害?”
布鲁斯伸手,将她的手裹入掌心。他握得很紧,指节在火光下微微泛出青白。“在等你。”他的声音像粗粝的砂纸刮过,“火快灭了。”
“腿感觉怎么样?”她蹲下身,指尖熟练地探触、检查着绑带的松紧。
“好多了。”他的回答平稳无波,视线却黏着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细腻后颈,又滑向她按压他膝盖的、带着薄茧的指腹。“可以出去走走。”
尤娜眼睛一亮,仰起脸看他:“去看西边的围栏?父亲说那段开春后得加固,怕雪水冲垮……”
“好。”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掠过她的脸颊,将那缕散下的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夹杂着她发间残留的松针与雪沫的清冷气息。“去看围栏。”
他们走在雪地上。
布鲁斯拖着伤腿,每一步都踏得沉缓而稳,拒绝了无声递来的搀扶。
尤娜走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之遥,手臂却始终悬在一个预备的姿态。风很急,卷起她的羊毛卷发,发梢一次次拂过他肩头,像试探,又像无意的缠绕。
“等天气再暖些,路好走了,”尤娜指向远处被暮色浸染的山谷,“我们可以从那边绕去融雪湖。路是远了点,但坡缓,你的腿能少受些罪。”
布鲁斯顺着她的指向望去。白色的山谷在铅灰的天穹下沉默延伸,像一道巨大的、无法愈合的裂痕。
七天。
他在心里划下第一道刻痕,嘴上平稳地应和:“好,就走那边。”
尤娜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自然地穿进他的指缝。她的手心温热,带着羊皮手套里焐出的、一点微潮的暖意。布鲁斯回握,力道大得让指节再次绷紧、发白,直到她转过头,带着一丝疑惑蹙起眉。
“弄疼了?”他稍稍松了些劲。
“没有。”她看着他,目光在他双眼与紧抿的唇线间逡巡,“只是你握得太紧了……好像怕我走丢似的。”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前方,看向雪地上那两串并行的、深浅不一的足迹,一串挣扎,一串轻盈,歪歪斜斜地刺向围栏的方向,像一篇注定无法写完的残章。
第四天夜里,尤娜在石屋后的小隔间整理草药。空气里浮动着干燥花草的复杂香气,苦涩的、清甜的、辛辣的,混杂在一起。
布鲁斯走过去,倚在粗糙的木制门框边看她。昏黄油灯下,她正将干枯的花穗和叶片分门别类,手指翻飞,深褐色的卷发随着动作漾开柔和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