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她为自己煮了饭。生火,架锅,水沸,撒入糌粑粉。木勺在锅里搅动,香气弥漫开来。她盛出一碗,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前。端着碗走向桌子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掠过空荡荡的桌面,那里似乎少了点什么。但她只是抿了抿唇,沉默地坐下,开始独自进食。
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仔细嚼咽。屋子里静得过分,只有炉火的低吟和她自己轻微的碗勺碰撞声。她收拾碗筷,洗净,放回原处。一切都妥帖、寻常,仿佛过去无数个独自在家的日子一样。
午后,她找出那件拆了一半的旧毛衣,坐在窗边光亮里,试图继续。手指有些僵硬,针法生疏,但她耐心地拆掉错处,重新开始。进展缓慢,但线团确实在一点点缩小。阳光缓慢移动,最终从她膝头滑走。她收起毛线,没有完成多少,但似乎也并不焦躁。
傍晚,她早早封了炉火,只留一点微弱的余烬保温。洗漱,整理床铺。屋子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比往日更规整些。
直到夜深人静。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身旁的空旷像一块不断扩大的冰,寒意透过被褥渗进来。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他那只有着熟悉凹陷的枕头。
起初,那上面还隐约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淡得像是记忆的错觉。她一动不动,屏息追寻。可那气味消散得比她想象的更快,仿佛最后的幽灵也在弃她而去。她越是想抓住,就越是徒劳,只剩下织物本身陈旧的味道。
一种冰冷的空洞感骤然攫住了她,比屋外的寒风更刺骨。
她猛地坐起,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没有点灯,她凭着记忆跌撞到门边,拉开门栓,一头扑进沉厚的雪夜。
寒风瞬间吞没了她单薄的身形。她径直冲向那片雪地——白日里她已看过无数遍、平整得近乎残酷的地方。她跪下来,开始用手疯了一样地刨挖。
手指插进冰冷的雪里,刺痛,麻木,她不管。指甲刮在冻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挖开松雪,扒开硬雪,抠进冰层。
雪沫混着泥土沾满她的手臂,冰冷的湿意浸透衣袖,指尖很快失去知觉,或许破了,但她感觉不到。她只是挖,一下,又一下,仿佛下面埋着唯一的真相,埋着能证明昨夜不是幻梦、那个人确实存在过的证据。
她不知道挖了多久,直到面前出现一个凌乱不堪的雪坑,直到指尖终于触到坚硬无比、绝无可能留下足迹的冻土层。
什么都没有。
从来都没有任何东西,除了她自己疯狂挖掘的痕迹。
棚屋里的老猎犬被风声惊动,顶开木门出来,在雪地里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它温热的鼻子轻轻触碰她剧烈颤抖的、污浊冰冷的手臂。
尤娜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它——那突如其来的、毛茸茸的暖意几乎让她崩溃。
“走开!”她猛地挥臂,声音嘶哑破碎,自己也吓了一跳。
格西被推开两步,发出困惑而委屈的低鸣,在雪光中静静望着她。
那眼神让她崩溃。
尤娜跪倒在雪地里,伸出双臂,死死抱住格西毛茸茸的、温暖的脖颈,把满是雪水泥污的脸深深埋进它厚实的皮毛。没有嚎啕,只有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和喉咙深处被死死压住的、破碎的哽咽。
她抱得那么紧,紧到格西不适地呜咽,却没有挣脱,只是站在原地,用沉稳的体温承受着她所有在白日里堆积得完美、在黑夜中彻底崩塌的寂静与疯狂。
晨光再次渗进屋子时,尤娜已经起来了。炉火生着,水在锅里微响。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黑泥和暗红的血痂。
她没有去洗,只是看着,目光空洞。时间似乎变得黏稠而缓慢,只有炉火的光影在粗糙的石墙上爬行,标记着毫无意义的流逝。
偶尔,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拂过右手腕内侧,那里曾被他用力握紧,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圈看不见的烙印,微微发烫,又或者只是她的幻觉。
她就那样坐着,维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姿势,直到锅里的水烧干,发出细微的焦响。她起身,添水,重新坐下。
屋外的光线从苍白变为昏黄,又渐渐沉入幽蓝。
当夜晚再一次来临的时候,尤娜像是终于回过神,对着空无一人的床铺,用嘶哑的声音轻轻说话,仿佛怕吵醒了谁:“你说‘记住这个温度’。我记住了。可你现在……在哪里?”
窗外只有永恒的风雪呼啸声,作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