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花园还在山脊背后,至少还要走半个小时——如果风雪不加大的话。
丹增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比往常去牧场的路快了一倍。他破开风雪,羊皮袄后襟积着雪,像白色的铠甲。
他每走十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尤娜,确认她还跟着,确认她的手指还攥着胸前的银质项链。
尤娜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膝盖机械地抬起又落下。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前方,只是盯着父亲后背那层积雪,盯着它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她的嘴唇干裂,发白,和雪一个颜色。
山路向□□斜,通向山脊。天色往下沉,从铁灰变成墨蓝,能见度压到十步之内。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砂纸摩擦皮肤,生疼。
丹增的手始终搭在腰间的斧柄上,指节发白。他扫视山脊线,从左到右。那里应该只有岩石和雪,但他觉得缺了什么——缺了鸟叫,缺了风穿过石缝的哨音,缺了山该有的声音。
风突然大了,卷着雪沫横着抽过来。丹增停下,尤娜撞在他背上。他转身,粗糙的手掌按在她肩膀上,力道大得发疼,把她扶正。他看她的眼睛,那双干涸的、三天没哭过的眼睛,确认她还能走。
"还有一半路,"他说,声音被风雪撕碎,"再坚持。"
尤娜点点头,手指把项链攥得更紧,银质边缘刺进掌心。她需要这种疼痛来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在身体里,还没有被风雪吹散。
丹增转身,继续走,他的步伐更快了,几乎是小跑,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尤娜跟着,拖着她的膝盖,拖着她的草药袋,拖着那个三天前就已经空掉的躯壳。
当大雪开始覆盖他们的脚印时。
丹增突然停下。肩膀线条变得僵硬,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滞。
尤娜撞在他背上,鼻尖磕到骨头,生疼。
她抬头,看见风雪中站着一个黑影,深斗篷,面罩,只露眼睛——那双眼睛见过死亡,就站在山径中央,挡住去路,没有表情,没有废话。
丹增反手猛推尤娜,力道大得让她跌坐在雪地里,向后滑了几步,雪沫灌进衣领,冰冷刺骨。
“跑,”他低吼,声音被风雪撕碎,“往山下跑。别停。”
尤娜僵在雪地里,膝盖冻住,不听使唤,只是在雪地上蹭出两道浅痕。喉咙锁死,发不出声音,连呼吸都停了。
她眼睁睁看着丹增转身,张开双臂,直接向刺客扑过去,不是战士的招式,是山里人试图抱住滚落巨石的姿势,用整个身体作为肉盾。
刺客侧身,短刀刺向丹增,但丹增没有选择躲闪,反而迎上前,双臂紧紧箍住刺客的腰部。
他抱得很紧,手指深深扣进对方的斗篷布料,不是为了攻击,只是为了拖延,为了让对方无法抽刀,无法脱身,无法走向尤娜。
血涌出来,落在雪地上,颜色深沉。
第一滴落下时发出轻响,尤娜听见了,那声音在她耳朵里异常清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节奏。
丹增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刺客的斗篷,刺客试图抽刀,但刀身被丹增的肌肉和肋骨卡住,每一次挣扎都带出更多的血,滴在雪地上,染红了周围的雪,融化出一个个小坑。
尤娜看着那血,闻到了气味。
铁锈,硫磺,和石屋里的草药味完全不同,那是生命流失的味道。
她的眼睛干涩,刺痛,忘了眨眼,只是盯着那滩正在扩大的暗色,看着它融化周围的雪,露出下面褐色的冻土。
“跑!”丹增回头嘶吼,血从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结冰。
刺客试图挣脱,想绕过丹增冲向跌坐在雪地里的尤娜。他的靴子踩在雪上,发出挤压的声响,缓慢而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尤娜的心跳上。
丹增拖着插入体内的刀,用膝盖在雪地里拖动身体,移动了半步,膝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侧身撞过去,肩膀撞上岩壁,发出一声闷响,跪下来,但双手仍死死箍着刺客的腰,手臂如同铁箍。
刺客反手拔出刀,再次刺入丹增背部,肩胛骨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