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娜命令自己,但视线像被钉死。
她让最后两个影武者悬浮在空中,离地两米,四肢摊开,像被钉在空气中的标本。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心跳,每秒一百二十次,正在加速,正在恐惧。
尤娜能感觉到他们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路径,像地图上的红色河流。她知道怎么让这一切停止,就像她知道怎么修屋顶一样简单。
折断。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像楼梯上的连续摔倒,像树枝被踩断。颈椎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然后沉入潮湿的石板缝隙。两具身体像破布一样落在地上,头颅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看着新奥尔良的夜空,看着不存在的东西。
巷子里只剩下寂静,远处的爵士乐还在演奏,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乐。
尤娜站在五具尸体中间。她的羊毛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
血从她的鼻腔滴落,滴在石板路上,与影武者的血混在一起,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她感到胃里一阵痉挛,她跪倒在地,双手撑在血泊里,像某种忏悔,像某种拒绝。
"看来你还保留着一点胃口。"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英国口音,像砂纸摩擦,像长期吸烟者的沙哑。
约翰·康斯坦丁靠在阴影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风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看透太多地狱的灰蓝色。
他从头到尾都在旁观,像看一场免费的暴力电影。
"霍桑家的女孩,"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像幽灵一样缠绕,"被黑暗啃得差不多了。"
尤娜抬起头,擦去脸上的血。她的手指在颤抖,像帕金森症患者,像戒毒的瘾1君1子。她试图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被切断了神经。
"别摆出那副受害者的表情,"康斯坦丁走近,靴子踩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你刚才享受了至少三秒钟的平静,对不对?当他们的脖子断掉的时候,你脑子里那个尖叫的小声音停了一下。像关掉了收音机。"
"闭嘴,"尤娜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为了父亲。为了找到复活的方法。这是必要的。"
"必要?"康斯坦丁冷笑,笑声像咳嗽,像从肺里挤出的最后一口气,"小妞,你那股力量不是魔法,是癌症。你越用它止痛,它扩散得越快。现在你已经上1瘾了——你看你的手,抖得像戒1毒的瘾1君1子。你停用那股黑暗超过四十八小时,骨头里就像有蚂蚁在爬,对不对?胃里像有手在掏你的内脏?"
尤娜的指甲抠进手臂的疤痕,制造新的疼痛来打断他的话语,灰黑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我必须活下去,我必须找到办法,我……”
她停顿了。
因为她说出了"必须活下去",而不是"必须复活父亲"。
康斯坦丁的眼睛,那双看透太多谎言的疲惫眼睛捕捉到了这个滑移。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他扔给她一根烟,她没接,烟掉在血泊里,发出嘶的一声,被血液浸湿。
"你看,你已经尝到甜头了。现在你知道了,只有杀戮能让你睡个好觉。欢迎加入地狱,甜心。这里没人在乎你的理由。"
康斯坦丁转身离开,风衣在夜风中翻飞,像蝙蝠的翅膀,像死神的斗篷。但在消失前,他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等你发现那个复活传说根本不存在,或者你父亲的灵魂早就消散成了虚无的时候……到时候你会需要一个新的理由来继续杀戮。因为到时候,你就只剩下这些了。"
尤娜独自站在血泊里,站在五具尸体中间。她看着康斯坦丁消失的巷口,然后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她试图拒绝他的话,试图在内心尖叫"他说得不对",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当她试图想象"不再使用这股力量"时,她感到骨髓深处的瘙痒,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像有黑色的丝线在她的皮肤下游走,从手腕爬到肘部,像寄生虫在寻找下一餐。
她感到牙齿变得异常敏感,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颅骨里回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击她的太阳穴。
她感到寒冷,不是新奥尔良的夏夜,是喜马拉雅的、塞勒姆地下室的、那种尸体般的寒冷。
尤娜弯腰捡起康斯坦丁掉落的烟,湿漉漉的,沾着血。她把它捏碎在掌心里,烟草和纸屑嵌进她的疤痕。
那天晚上,她在旅馆的浴室里待了四个小时。她用冷水冲刷身体,试图冲掉那种使用能力后短暂的麻木,但当她关上水龙头,戒1断反应立即袭来——颤抖、盗汗、幻觉(艾琳的血从瓷砖缝隙渗出,露西的困惑眼神在镜子里盯着她)。
尤娜跪在浴缸边缘,用额头撞击冰冷的陶瓷,咚,咚,咚,试图用□□的痛来打断精神的尖叫,试图停止皮肤下黑色丝线的游走感。
她在浴室的镜面边缘写下:"It’s necessary."( 这是必要的。)
字迹潦草,像痉挛的手指在雾中抓挠。她的指尖划开凝结的水汽,在镜面上犁出透明的沟壑,露出后面那张青黑眼眶的脸。
尤娜写下这些字时,手指还在颤抖,像撒谎者的手。她试图像数药片一样数自己的杀戮次数,试图用数学的冰冷来证明自己仍是主人,然后突然意识到这种计算的荒谬与恐怖——她正在像管理慢性病一样管理谋杀。
她盯着那行字,而镜面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重新蒙上白雾,试图抹除这些数字,就像她试图说服自己:这些计数也会像水汽一样,在明天日出前彻底消散。
但镜中的倒影没有消失。即使字迹被雾气吞没,那个瞳孔深处转动的黑暗依然在那里,透过模糊的玻璃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