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警车队的引擎轰鸣声在市局大院缓缓平息,整装待发的外勤队员列队等候指令,抓捕行动箭在弦上。但项东抬手暂缓了出发节奏。
直觉告诉他,在奔赴废弃厂区抓捕之前,必须彻底摸清林舟的作案动机。连环复仇案从来都不是无端滋生的恨意,两场精准的雨夜行刑、数年隐忍的蛰伏布局、四封冰冷的死亡预告,背后必然压着一件陈年旧事,一件足以让一个性格孤僻、做事克制的人,彻底舍弃安稳人生,坠入偏执复仇的往事。
眼下所有物证、侧写、排查线索,都只能锁定凶手身份,却无法解释他极端行凶的根源。贸然抓捕,即便成功归案,也未必能撬开他尘封三年的心结,未必能拼凑出完整的案件闭环,很可能让核心隐情永久掩埋。
“暂缓行动。”项东沉声道,“全员回溯顺达五金加工厂旧案,重点排查工厂倒闭前两年的所有事故记录、纠纷台账、治安报备、工伤纠纷,一件不漏。”
队员迅速调转工作重心,放弃外出抓捕,全员投入陈年档案复盘。常规人事档案已经筛查完毕,接下来要翻查的,是工厂内部的事故记录本、安保登记、纠纷调解记录,以及辖区派出所留存的厂区治安旧档。
这批档案更加零碎、更加隐蔽,大多是简易手写登记,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模糊潦草,多年无人翻阅,积压在档案室最深处。
毕夏并未随同出警,依旧留守办公室,陪着队员逐一梳理旧档。实验室的物证链已经完整闭环,现在缺的,唯独支撑整场复仇的因果链条。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与键盘敲击的声响。
半个多小时后,一名负责调取辖区旧警情的队员突然出声,打破了沉寂。
“项队,找到了。”
他调出一份五年前的简易治安卷宗,归档时间恰好是顺达五金加工厂倒闭前两年。卷宗编号简易,案情归类为厂区意外事故,结案定性为工伤意外、责任自负,无刑事立案、无嫌疑人、无后续追责。
卷宗内容简单潦草,记录着一起厂区高空坠落事故:工厂一名年轻流水线操作工,在夜间加班检修设备时,失足从二楼操作平台坠落,当场身亡。
死者姓名:陈屿。
年龄:二十四岁。
岗位:精密车间流水线操作工。
卷宗记录显示,当晚厂区仅有两名值班目击证人,事故发生后二人第一时间上报厂区安保,统一口供证实:死者独自作业、操作失误、脚下打滑,属于个人操作不当引发的意外事故。
而卷宗末尾,清清楚楚附着两名目击证人的签字、手印、问询笔录。
正是两名受害者。
第一死者,苏梅,当年任职厂区流水线普工,当晚值班轮岗人员。
第二死者,刘琴,当年任职车间物料登记员,同批次夜班值班人员。
整间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心里骤然一沉,所有零散的疑点、诡异的巧合、无解的关联,在这一刻全部落地。
这就是两名看似毫无交集的中年女性,深藏半生、刻意抹去的共同过往。
她们不是毫无关联,她们是同一场五年前厂区意外事故的共同证人,是亲手敲定事故定性、终结案件追责的关键两人。
当年的问询笔录字迹工整,口供高度统一,细节完全吻合,时间线、场景、动作分毫不差,完美佐证了“操作失误、意外坠亡”的最终结论。也正是这份完美一致的证词,让工厂彻底撇清责任,无需赔付大额工伤款项,事故草草了结,无人追责、无人深究,最终归档封存。
项东俯身盯着屏幕里的两份签字证词,眸光彻底沉冷。
从业多年,他太熟悉这种过于完美的口供。
真实的目击证词,永远存在细微偏差,视角不同、心态不同、紧张程度不同,口述细节必然各有出入。百分百重合、毫无破绽、逻辑工整的口供,从来都不是真实目击,是提前串通、刻意修饰、统一口径的伪证。
“不是意外。”项东语气低沉笃定,“是人为掩盖,是串通伪证。”
五年前的坠亡,根本不是简单的操作失误。两名死者当年联手隐瞒了真相,用统一的假证词,将一场或许是疏忽、或许是过失、甚至是蓄意的事故,彻底包装成个人意外。
而卷宗边缘的备注栏里,一行极浅的手写小字,最终补上了所有缺失的因果。
【当晚厂区台账巡检员林舟,全程在岗,未参与目击报备,无事故证词。】
林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