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院交接手续走完的第三个清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终于不用整夜亮着惨白的顶灯。
前一夜大家收尾到凌晨两点,林舟的全套口供、物证装订册、五年前顺达五金厂的事故旧档,整整齐齐装进密封档案箱,由两名内勤干警随车送往市检察院公诉科。签字回执单被项东随手夹在办公桌最上层的文件夹里,纸面还留着油墨未完全干透的触感。
办公室空旷依旧,只是少了连日里紧绷到凝滞的气息。外勤队员轮休的轮休,补觉的补觉,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内勤在整理零散台账。窗边的百叶窗半拉着,初秋的晨光切出一道道狭长的光影,落在桌面空掉的咖啡易拉罐上,是前一天傍晚,项东递给毕夏的那两罐冰黑咖啡。
罐壁早已回温,冰凉褪去,只剩淡淡的苦味残留在铝制内壁里。
项东坐在办公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回执单边缘。脑子里还在断断续续回放抓捕林舟那晚,废弃厂区里摇曳的烛光,那个单薄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呜咽。五年执念,三年蛰伏,两场雨夜坠亡,四封字字刺骨的“雨夜,归期至”。从表象上看,案子圆满闭环,凶手归案,证据链无懈可击,舆情里漫天飞舞的灵异传闻,随着真相通报的下发,正在慢慢平息。
可项东心里清楚,这件事没有传统凶案结案后的释然。
没有纯粹的恶,也没有全然的善。两个受害人用一场伪证掩埋了工友的死亡,躲在精心伪装的独居生活里背负半生愧疚;林舟困在好友枉死的执念里,亲手越过法律边界执行私刑,最终把自己送进牢笼。所有人都是旧事件的囚徒,只是挣脱的方式,全都走向了毁灭。
“在复盘卷宗?”
清淡平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毕夏拎着他的法医勘查包,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是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规整折在小臂,没有熬夜的疲惫感,眼底沉静,像是从来不会被案件里的阴暗情绪裹挟。他刚从法医中心过来,把两名受害者的最终尸检归档文件,同步送过来留存。
项东抬眼,把桌上空咖啡罐拢到一边,腾出半片桌面。“刚在想,这案子收尾得太沉重。”
毕夏将装订整齐的尸检报告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封皮。“法律只评判行为对错,不丈量人心里的委屈。林舟的复仇合乎情绪,不合规矩;两名死者的隐瞒出于自保,终究酿成恶果。没有两全的答案。”
这话和项东心底的感触不谋而合。他一直是实证派,信奉法条、物证、现场逻辑,很少深究案件背后扭曲的心理根源,可接连两起被舆论包装成灵异的案子,一次次打破他固有的办案惯性。而这一切破局的起点,都是身边这个看似清冷寡言的法医。
之前他对毕夏,只是工作层面的信赖,经过这一整轮雨夜案的磨合,心底多出一份实打实的认同。不是客套,是看清了对方藏在细致观察里的通透。
“休整两天,支队本来安排全员调休。”项东拉开抽屉,拿出两包速溶咖啡推过去,“你也歇一歇,痕检和尸检连轴转了快半个月。”
毕夏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微微摇头。“实验室还有一批微量粉尘对比样本需要收尾,顺达厂遗留的工装纤维数据,要留存进物证总库。倒也不算忙。”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办公桌,安静站着,没有多余的寒暄。办公室里很静,只有走廊里偶尔飘过内勤走动的脚步声。就在这份难得的松弛里,项东腰间的警用对讲机,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呼叫声。
调度中心的女声带着标准的紧急处置语调,清晰穿透空气:“刑侦支队项东组,接到辖区辖区星芒剧本杀门店报案,店内发生密室死亡案件,死者为门店夜班店长,现场门窗从内部反锁,无外力破拆痕迹,辖区派出所已先期抵达现场,请求刑侦与法医支援。重复,星芒剧本杀密室命案,请求支援。”
项东指尖瞬间扣住对讲机,原本松弛的神色骤然收紧,重回刑侦队长的紧绷状态。“项东收到,即刻带队出发。毕夏,准备勘查设备,跟我走。”
“好。”毕夏应声,顺势拎起脚边的勘查包,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短短一分钟,休整的氛围彻底被打破。外勤群里紧急呼叫就近待命的两名队员,警车引擎在大院里迅速启动,车灯划破初秋上午柔和的天光,朝着市区商圈的星芒剧本杀门店疾驰而去。
路上,项东靠着副驾车窗,翻看派出所先期传过来的简易现场照片。
星芒剧本杀开在商圈负一层,整层都是密闭的主题包厢,隔音效果极强。出事的是最深处一间名为《阴楼雨夜》的恐怖主题房,房间的实木大门带老式插销锁,事发后店员从外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最终撬锁破门,才发现店长倒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早已没有生命体征。
先期民警排查整间屋子,窗户是固定死的钢化玻璃,无通风外接通道,门锁内部插销完好,全程没有任何人从内部离开的痕迹。房间内部干干净净,没有刀具、钝器、绳索这类常规致命凶器,体表初步看下来,没有锐器创口,没有明显外伤。
第一批抵达的年轻辅警,私下已经在小声议论。
“这房间剧本本身就是讲雨夜索命的,又是反锁密室,会不会又是……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进项东的耳朵里。
上一轮雨夜坠楼案,就是从一段泄露的监控视频开始,被全网包装成灵异事件,拖延了大量侦查节奏。眼下又是密闭空间、无凶器死亡、恐怖主题场景,舆论发酵的苗头,几乎和上次一模一样。
项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面色冷硬。“又是这套套路。世上根本不存在鬼神,一定是人做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