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本能,依旧是寻找实体出入口、实体凶器、外来闯入痕迹,这是他多年刑侦最熟悉的路径。
坐在另一侧的毕夏,安静的看着现场照片,指尖在屏幕上放大死者面部特写,目光停留了很久。等项东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没有否定项东的判断,只是补充了一个极易被忽略的角度。
“没有外伤,不代表没有伤害。有些致命的作用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点点摧毁人的生理机能。”
项东侧头看他。“你的意思是?”
“软暴力。”毕夏淡淡吐出三个字,“长期精神高压、定向心理暗示、持续性的情绪摧残,叠加微量缓释药物,完全可以在密闭环境里,诱发急性脏器衰竭,表象酷似无外力猝死。外人只会当成密室怪谈,不会往人为谋杀上想。”
项东一时没有完全转过弯。他习惯了看得见的伤痕、抓得住的物证,对于这种无形的精神加害,依旧觉得虚无缥缈。“先到现场,看实物痕迹再说。”
车子驶入商圈地下停车场,两人带上装备,顺着扶梯去往负一层的剧本杀门店。
还没走到门店门口,就已经能听见围在走廊里的路人窃窃私语。手机镜头悄悄对着包厢门口,细碎的流言顺着人群散开,和当初两起坠楼案的舆论开端,分毫不差。
“听说里面那个店长,死在锁死的恐怖本房间里,门是自己从里面插上的。”
“那个本子本身就邪门,之前就有玩家玩到一半吓出心悸,这下真出人命了,不会是剧本里的东西成真了吧?”
“店里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专挑这个诡异房间出事……”
先期民警拉起了黄色警戒带,隔绝围观人群。门店老板脸色惨白,站在警戒线外,双手不停揉搓,看见项东和毕夏走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来,声音都在发抖。
“警官,你们可算来了。昨晚收尾所有客人走后,店长说要独自留在阴楼主题房,整理新的剧本线索卡,让我们都先下班。今早开门联系不上人,打电话没人接,敲门没动静,我们才慌了……”
项东抬手安抚了一句,目光越过老板,投向那扇还留着撬锁痕迹的实木房门。“谁最后看见死者?昨晚有没有陌生客人逗留到闭店之后?”
“闭店是凌晨一点,最后一批客人走的时候,全店员工都清点过,没有外人留下。监控我刚让店员调了,负一层楼道的公共监控,闭店后只有店长一个人进出过那片区域。”老板语速飞快,带着浓浓的惶恐,“真的没人进去过,门还是从里面插死的,太怪了……”
毕夏没有参与问话,戴好双层无菌手套与鞋套,拎着勘查箱,率先跨过警戒带,走进了这间出事的密室包厢。
包厢内部光线偏暗,为了贴合恐怖剧本氛围,墙面贴着老旧雨夜楼道的仿真壁纸,角落摆着仿真人偶、旧雨伞道具,天花板挂着细碎的仿雨丝灯带,即便白天不开特效光源,也透着一股压抑阴冷的氛围感。
死者名叫周凯,二十七岁,星芒剧本杀的全职店长,仰面倒在房间地板中央,双目圆睁,面部带着明显的惊惧扭曲,双手无意识抓着胸口衣襟,像是临死前承受了极强的窒息感。
地面干净整洁,没有打斗翻滚的杂乱痕迹,周边散落着一叠未整理的剧本线索卡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疑物件。
毕夏蹲下身,没有急于触碰遗体,先用侧光勘查灯扫过死者周身地面,一寸寸排查纤维、粉末、微量残留物。而后指尖隔着手套,轻轻按压死者的胸腔、脖颈、四肢关节。
项东则带着队员,重新检查房门插销、窗框结构、墙体缝隙,反复确认密闭性。插销锁是老式手动滑扣,一旦从内部扣死,外部没有任何机关可以远程解锁;钢化窗户完全封死,没有拆卸、开孔的痕迹,通风管道口径极小,连孩童都无法穿行,更别说成年人进出。
“物理层面,确实是完美密室。”项东检查完房门,站起身,眉头紧锁,“不存在外人事后离场的通道。”
毕夏这时缓缓抬起头,看向项东,目光笃定。
“物理密室是真的,但致死的核心,从来不是这间屋子的锁。”
“先做体表初检,重点排查呼吸道黏膜、心肌应激痕迹,还有指甲缝里的微量附着物。我怀疑,死者不是被闷死在房间里,是被长久堆压的无形压力,彻底压垮了身体。”
走廊外,路人的议论声还在断断续续飘进来,灵异的猜测越传越广。项东望着这间封闭的恐怖包厢,再看向地上毫无凶器痕迹的遗体,第一次认真琢磨起毕夏口中,“软暴力致死”这个陌生又沉重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