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像是要把整个天都给捅穿。
“轰隆!”
一道惨白的雷光划破夜幕,瞬间照亮了破庙里那尊缺了半边脑袋的泥塑神像,神像的表情无悲无喜,正冷冷地俯瞰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苏清沅。
冷。
饿。
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浆糊,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搅得她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是现代最顶尖的法医苏清沅,刚刚结束一台长达十八小时的解剖,结果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样叫苏清沅的古代小孤女。
原主是京城太医之女,三年前家族蒙冤,满门抄斩,唯有她侥幸逃脱。可三年的颠沛流离,早已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气,最终在一场风寒中,死在了这座破庙里。
然后,她来了。
苏清沅抱紧了双臂,冰冷的雨水从破庙顶棚的窟窿里滴落,砸在脸上,让她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活下去。
这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最强烈的执念,也是她现在唯一的念头。
就在这时,破庙外不远处的巷子深处,猛地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
那声音沙哑、压抑,充满了野兽般的疯狂。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一片混乱的兵刃出鞘声。
“有刺客!”
“保护大人!”
雨声中,几声暴喝清晰可辨。
苏清沅的职业本能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她悄悄挪到破庙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又一道雷光轰然炸响,巷子里的景象被照得一清二楚。
几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男人正紧张地围成一圈,刀尖一致对外,神情肃杀。
而在他们包围的中心,一个同样身着飞鱼服的男人直挺挺地倒在泥水里。他的身形极为高大,即便倒下,也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只是他此刻的状态极为骇人。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痉挛抽搐,脖子上青筋虬结,像是无数狰狞的蚯蚓在皮肤下窜动。他的脸色铁青发黑,嘴角正不断涌出带着腥气的黑血。
这不是刺杀!
苏清沅瞳孔一缩。
她跟尸体打了十几年交道,一眼就看出,这人根本不是中了刀伤剑伤,而是中了某种极其霸道的神经性剧毒!
“搜!刺客肯定就在附近!”为首的锦衣卫校尉声音冷得像冰。
两名锦衣卫立刻提着刀,朝着破庙这边走来。
“吱呀——”
破旧的庙门被一脚踹开。
冰冷的刀锋,瞬间就架在了苏清沅的脖子上。
“你是谁?刚才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锦衣卫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只要她稍有异动,那柄锋利的绣春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割断她的喉咙。
强烈的求生欲让苏清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没有看架在脖子上的刀,而是越过他们,死死盯着雨幕中那个濒死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住手!”
“他不是被刺杀,是毒发!你们再乱动,他就真的没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镇定,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两名架着刀的锦衣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厉声喝道:“妖言惑众!拿下!”
“等一下。”
为首的校尉陆远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偏偏眼神亮得惊人的小姑娘。
“你说我们大人是毒发?你懂医?”
“我不懂医,但我懂死人。”苏清沅语出惊人,“他面色发黑,口吐黑血,是中毒之兆。但他全身痉挛,肌肉僵直,说明毒素已经侵入神经,正在破坏他的中枢。你们要是再移动他,只会加速血液循环,让他死得更快!”
这一番话,她说得极快,条理清晰,全是他们听不懂的词,却偏偏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陆远将信将疑。
他们指挥使大人身中奇毒“蚀骨”的事,是锦衣卫的最高机密。每月十五前后都会发作一次,痛不欲生,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得如此凶险。
眼看沈渡的气息越来越弱,抽搐的幅度也渐渐变小,这是生命力在快速流逝的征兆。
陆远咬了咬牙,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你真有办法?”
苏清沅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下令:“把他放平,头偏向一侧,防止黑血呛进气管!快!”
她的气势太强,陆远竟下意识地指挥手下照做。
苏清沅快步走到男人身边,蹲下身。
近距离看,这张脸俊美得有些过分,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只是此刻因为剧痛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探上他的颈动脉。
脉搏微弱而紊乱,几乎快要消失。
没时间了!
苏清沅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雨水、泥地、石墙……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急救的东西。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自己因为逃亡而有些散乱的发髻上。
有了!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苏清沅猛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根固定头发的银簪。
“你要干什么!”陆远大惊,以为她要行凶。
苏清沅根本不理他,她左手捏住男人的下颌,强迫他转过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右手握着银簪,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根发簪,而是一把能决定生死的手术刀。
“疯了!这女人疯了!”
“快阻止她!”
锦衣卫们一片哗然,就要上前。
可已经来不及了。
“噗!”
一声轻微的入肉声。
苏清沅手中的银簪,又快又准地刺入了沈渡脖颈侧下方的一处穴位!
没有半分迟疑,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雨还在下,血还在流,但巷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奇迹发生了。
原本还在疯狂痉挛的沈渡,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剧烈的抽搐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虽然他依旧在痛苦地闷哼,但那股濒死的疯狂之态,明显被遏制住了。
真的……有用?
陆远和一众锦衣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着苏清沅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这哪里是医术,分明是妖术!
苏清沅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紧紧盯着沈渡的反应,准备随时调整。
就在这时,那只原本在地上胡乱抓挠的大手,竟猛地抬起,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苏清沅吃痛,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在痛苦和模糊中,依旧透着无尽森寒与审视的眸子。
那眼神,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孤狼,即便身受重伤,也依然保持着最原始的警惕和杀意。
仅仅对视一眼,就让苏清沅浑身发冷。
沈渡死死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撑住,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但他抓住她手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大人!”
陆远等人连忙围了上来。
探了探沈渡的鼻息,虽然依旧微弱,但比刚才平稳了太多。
他们再看向苏清沅时,眼神已经从单纯的惊骇,变成了极度的复杂和忌惮。
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太诡异了。
陆远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恢复了锦衣卫指挥佥事该有的冷酷。
他盯着被沈渡攥住手腕、动弹不得的苏清沅,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先把她带回北镇抚司,严加看管!”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被人粗暴地拖行在石板路上,苏清沅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被带进了一处让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地方。
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的光线比最阴沉的雨夜还要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铁锈味和腐烂的霉味。
火把在墙壁上燃烧,光影摇曳,将一排排挂在墙上的刑具照得狰狞可怖。
皮鞭、烙铁、铁爪……每一件都像是刚从地狱里捞出来的。
“跪下!”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膝盖一软,苏清沅被重重地踹倒在地。
冰冷潮湿的地面,让她浑身打了个哆嗦。
她被两个锦衣卫架起来,粗暴地绑在了一张散发着血腥味的审讯椅上,手脚都被铁环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手里把玩着一条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皮鞭,走到她面前。
“说!你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巷子里?接近指挥使大人,有何图谋?”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
苏清沅强忍着手腕被铁环磨破的刺痛,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我……我只是个大夫,路过那里,看到有人倒下,就想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