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校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乡野丫头,也敢自称大夫?我看你是哪家派来的细作吧!再不说实话,爷的鞭子可不长眼!”
他扬起鞭子,带起的劲风刮过苏清沅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知道,这些人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一旦他们认定了自己是刺客,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
她必须冷静,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就在这时,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比诏狱本身还要阴冷的气息,瞬间灌了进来。
沈渡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湿透的飞鱼服,穿着一件玄色常服,面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比之前在巷子里更加锐利,像两把淬了毒的冰刀。
陆远搀扶着他,神情紧张。
诏狱里所有的锦衣卫,包括那个嚣张的校尉,都在他出现的一瞬间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大人。”
沈渡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苏清沅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她的灵魂。
“你用的,是什么妖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麻的寒意。
苏清沅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回大人,那不是妖术,是医术。”
“医术?”沈渡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本座遍请天下名医,从未有人见过你这种治法。用一根簪子,就能缓解奇毒?”
“那是因为他们医术不精,孤陋寡闻。”苏清沅语出惊人。
此话一出,旁边的陆远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人是疯了吗?敢这么跟指挥使大人说话!
沈渡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清沅却像是没看见他眼中的杀意,继续说道:“大人所中之毒,并非寻常毒物,它不伤脏腑,却直攻经脉,侵蚀神智。我所用的针法,是以金针封锁穴道,暂时阻断毒素在经脉中的流窜,让您紊乱的气血得以平复。这是一种古法,早已失传,他们没见过,很正常。”
她半真半假地解释着。
用现代神经学的理论,他们听不懂。但用这个世界能理解的“经脉”、“气血”来包装,就显得高深莫测。
沈渡沉默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
苏清沅知道,这还不够。
她必须抛出更重的筹码。
“这种毒,大人每个月都会发作一次吧?尤其是在月圆之夜前后,发作时痛如蚀骨,神智尽失,状若疯魔。每次都要靠极其珍贵的药物和特殊的手法才能压制,而且一次比一次更难压制,对不对?”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沈渡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
除了他和几个最亲近的心腹,以及皇帝,无人知晓“蚀骨”之毒的真正发作规律和症状!
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陆远也是一脸骇然,看向苏清沅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你……到底是谁?”沈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个能救你命的大夫。”
苏清沅直截了当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敲在沈渡的心上。
“我不仅能缓解你的痛苦,只要给我时间,给我药材,我甚至有希望,为你找出根除此毒的方法。”
根除!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渡的脑海里炸响。
他体内的“蚀骨”之毒,折磨了他整整十年。十年间,他求遍名医,用尽奇药,都只能勉强续命。
从未有人敢说“根除”二字。
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狂妄的话。
可偏偏,她的诊断,分毫不差。
诏狱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渡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里的审视、怀疑、杀意,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忽然挥了挥手。
“你们都出去。”
“大人!”陆远不放心。
“出去。”沈渡的声音不容置喙。
校尉和一众锦衣卫连忙退了出去,陆远也只能担忧地看了一眼,躬身离开,顺手关上了沉重的牢门。
昏暗的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火把的光芒在沈渡苍白的脸上跳动,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一步步走近,俯下身,一只手捏住了苏清沅的下巴。
他的指尖冰冷,带着一股血腥气。
“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我,留你一命的价值。”
苏清沅被迫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更浓重的,属于强者的危险气息。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价值就是,我是这世上唯一能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的人。”苏清沅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没有我,大人下一次毒发,只会比这一次更痛苦,更凶险。总有一天,再珍贵的药也压不住,到那时,您会彻底沦为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最终经脉寸断而死。”
“你在威胁我?”沈渡的手指微微用力,苏清沅的下巴传来一阵剧痛。
“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苏清沅疼得额头冒汗,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哦?”沈渡松开手,似乎来了兴趣,“什么交易?”
“做我的专属大夫,本使保你性命。”他抢先说道,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这是一个命令,不是商量。
苏清沅却摇了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迎着他冰冷的目光,说出了自己深埋心底的真正目的。
“我不仅要活命。”
“我还要大人帮我查一桩旧案!”
沈渡的眉梢微微挑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一个阶下囚,竟然还敢跟他提条件?
“说来听听。”他饶有兴致地说道。
苏清沅的眼中,瞬间燃起一簇复仇的火焰,那光芒,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我要查明三年前,太医院院首苏家,被诬陷毒害贵妃,满门抄斩一案的真相!”
“我要还我苏家,一个清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渡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探究、玩味,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幽深。
苏家……
他当然知道这个案子。
当年,这桩案子震动朝野,也是他接任锦衣卫指挥使后,经手的几件大案之一。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姓苏?”
“是。”苏清沅咬着牙,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沈渡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还有几分嗜血的残酷。
“有意思。”
他站直了身体,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一个灭门案的余孽,竟然敢跑到锦衣卫指挥使面前,谈条件,要翻案。”
“你的胆子,比你的医术,更有趣。”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好,本使答应你。”
“只要你能让本使活着,别说一个苏家,便是把这大晏王朝的天给捅个窟窿,我也陪你玩玩。”
“成交。”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千钧巨石,决定了苏清沅未来的命运。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审讯椅上,大口地喘着气。
她活下来了。
用自己的知识和胆量,在活阎王的手里,抢下了一条命。
牢门再次被打开,陆远走了进来,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解开了她手脚上的铁环。
“苏姑娘,请吧。”
他的称呼,从“你”,变成了“苏姑娘”。
苏清沅揉着自己被磨得通红的手腕,站起身。
她知道,走出这扇门,她就不再是阶下囚。
但她也不是自由人。
她成了沈渡的“专属大夫”,一个被圈养在猛虎身边的金丝雀。
而她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比这间诏狱更加庞大、更加凶险的牢笼。
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复仇,她愿意与魔鬼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