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在河畔不远处征用了一间无人居住的破屋。
女尸被两名差役抬了进去,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屋子中央,一块临时拼凑的木板成了验尸台。
苏清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条件简陋,但有,总比没有强。
“热水,白布,刀。”她言简意赅。
陆远很快将东西备齐。一套崭新的小号刀具,寒光闪闪,显然是锦衣卫的标配,锋利异常。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苏清沅先是用热水和粗皂,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然后,她撕下一块白布,叠了几层,蒙住了自己的口鼻,又用一根布条利落地束起了长发。
这一套流程,在场的人谁也没见过,只觉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郑重。
那个姓王的老仵作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满是讥讽和不屑,嘴里小声嘀咕:“装神弄鬼。”
苏清沅懒得理他,径直走到尸体旁。
她没有立刻动刀,而是先用温水和白布,一点点擦拭干净死者颈部的污泥。
那道被衣领遮住的淡紫色勒痕,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看到了吗?”苏清沅的声音隔着布罩,有些发闷,但异常清晰,“这道痕迹,已经初步说明了问题。”
王仵作冷哼一声:“一道淤痕能说明什么?兴许是落水时被水草缠的。”
“水草?”苏清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什么样的水草能缠出这样均匀、连续的闭合性索沟?”
她的话,王仵作听不懂,但周围的锦衣卫却听出了里面的门道。
苏清沅不再与他废话。
她拿起那把最锋利的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冰冷的刀锋映出她专注而冷静的眼眸。
就在她准备下刀的瞬间,王仵作终于炸了。
“你……你敢!”他指着苏清沅,手指都在发抖,脸色涨得通红,“你要开膛破肚?这是大不敬!是对死者的亵渎!人死为大,你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是要遭天谴的!”
他这一嗓子,把屋外围观的几个胆大的差役也吓得连连后退。
剖开人的肚子,那不是屠夫干的活吗?这个女人疯了!
苏清沅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她甚至没看王仵作一眼,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口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
沈渡负手而立,身影被烛光拉得修长。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让整个破屋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大人,万万不可啊!”王仵作见苏清沅不理他,转而向沈渡哭诉,“自古验尸,只验表,从无开膛之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官府的脸面何在?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怎可如此胡来!”
沈渡的目光,冷冷地从王仵作脸上扫过。
“你的意思是,本使的判断,不如你的脸面重要?”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王仵作的心里。
王仵作一个哆嗦,差点跪在地上,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沈渡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苏清沅身上,语气平淡无波:“继续。”
两个字,便是圣旨。
王仵作面如死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瘫靠在墙角,眼神怨毒又惊恐。
苏清沅得到了许可,再无顾忌。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落下。
没有众人想象中血肉模糊的野蛮画面。
她的动作精准、利落,沿着死者胸骨正中,划开一道笔直的线,再转向两侧,形成一个标准的“Y”字形切口。
皮肤、肌肉层层分开,出血量被控制到最少。
“嘶——”
旁边的陆远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他见过无数血腥场面,却从未见过如此……冷静到可怕的解剖。
这不像是在亵渎尸体,更像是一个工匠在打磨一件精密的器物。
苏清沅很快打开了胸腔。
她没有急着去动别的,而是指着暴露出来的肺部,对已经吓傻的王仵作和强忍着不适的陆远说:“过来看。”
两人犹豫着上前。
“溺亡者,死前会剧烈挣扎,吸入大量河水。肺部会因此变得肿大、充血,挤压时会有大量水和泡沫溢出,我们称之为‘溺死肺’。”
苏清沅的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现在,你们看这双肺。”她用刀柄轻轻点了点,“颜色粉红,质地柔软,边缘清晰。这说明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
陆远脑子转得快,失声惊呼:“说明……说明她死的时候,根本没喝水进肺里!她不是淹死的!”
王仵作的脸色,“唰”地一下,白得像纸。
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苏清沅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动作继续。
她检查了死者的胃部,用一把小镊子取出了些许残存的胃容物,放在一块白布上。
一股淡淡的药味飘散出来。
“这是安神散,一种助眠的药物。”苏清沅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剂量不小。一个青楼头牌,正当红的时候,需要吃这么多安神散入睡吗?”
不等众人回答,她的刀锋转向了死者的喉咙。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精细。
她小心翼翼地分离软组织,很快,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舌骨,呈现在众人面前。
“看这里。”苏清沅用镊子尖端指着,“舌骨骨折。这种骨折,在成年人身上极难发生,除非……”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遭人扼颈,或被绳索用力勒住。”
证据,一个接一个。
逻辑,一环扣一环。
苏清沅放下所有工具,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瘫软在地的王仵作身上。
“现在,我来告诉你完整的结论。”
“死者,系被人用索状物从后方偷袭,用力勒住颈部,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的舌骨骨折,就是铁证。”
“在她死前或死后,凶手为了掩人耳目,给她灌下了大量的安神散,伪造出她精神不济的假象。”
“最后,凶手将已经死亡的她,抛入护城河中,伪造成失足落水溺亡的现场。”
“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
话音落下,整个破屋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王仵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他看着那被剖开的胸腔,看着那清晰的舌骨骨折,看着苏清沅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
羞愧、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
他几十年的经验,几十年的权威,在这一刻,被一个年轻女子用一把刀,砸得粉碎。
“扑通”一声。
王仵作双膝一软,彻底瘫坐在了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周围的锦衣卫们,看向苏清沅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好奇和审视,而是深深的震惊,和一丝……敬畏。
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妖女。
她拥有的,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技”!
沈渡一直站在门口,从头到尾,他一言不发,幽深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此刻,他紧绷的嘴角,才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快得像幻觉。
他对苏清沅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这个女人,远不止是一个懂些奇门医术的大夫。
她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刃,一旦出鞘,锋芒足以惊世。
沈渡收回目光,转向一旁的陆远,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你听见了。”
陆远一个激灵,立刻抱拳躬身:“属下在!”
“传令下去,”沈渡的声音在寂静的验尸棚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案定性为谋杀。立刻封锁全城相关药铺,查清近日购买过安神散的所有人!重新排查死者生前所有社会关系,天亮之前,本使要看到嫌犯!”
“遵命!”
案件的性质,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一场由锦衣卫主导的全城搜捕,即将拉开序幕。
活阎王一声令下,整座京城都感受到了锦衣卫这台冷酷机器的可怕。
飞鱼服,绣春刀,如暗夜中的鬼魅,穿梭于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