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个时辰,天还未亮透。
“头儿!人抓到了!”
陆远兴冲冲地闯进北镇抚司的值房,脸上是邀功般的兴奋。
沈渡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绣春刀,刀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冽。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就是户部的一个从七品主事,叫张德全!我们排查药铺,发现他昨天傍晚鬼鬼祟祟地买过安神散。再一查,这家伙是那座青楼的常客,跟死者有过好几次争执,有人听见他骂骂咧咧说要让那小娘们好看!”
陆远一口气说完,满脸都写着“这案子破得漂亮”。
“带回来了?”沈渡终于停下动作,将刀插回鞘中。
“带回来了!就在诏狱里,刚开始还嘴硬,兄弟们上了点手段,不到半个时辰,全招了!勒死、抛尸,过程说得一清二楚,跟咱们的推断八九不离十!”
“画押了?”
“画了画了!供词在这儿呢!”陆远赶紧将一份还带着墨香的供状递了上去。
在陆远看来,这案子已经可以结了。
从发现尸体到凶手画押,前后不到半日,锦衣卫的效率,足以让大理寺和刑部那些人羞愧到无地自容。
沈渡接过供状,却没有看,而是转向了一旁安静坐着的苏清沅。
从事发到现在,苏清沅一直没走。她被安置在这间值房里,既像是被看管的囚犯,又像是被倚重的宾客。
“你怎么看?”沈渡问。
苏清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翻看王仵作最初的验尸记录和她自己的笔记,神情专注。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破案的轻松,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我想看看他的供词,还有,我想知道他的身高、体重,以及他是不是左撇子。”
陆远愣了一下,觉得这姑娘的要求有点奇怪。
人都招了,还管他多高多重,用哪只手吃饭干嘛?
但他看了一眼沈渡,见自家头儿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好挠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至于是不是左撇子……审他的时候没注意啊。”
沈渡将手里的供状递给苏清沅。
苏清沅接过,一字一句,看得极其仔细。
值房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远站在一旁,有些不耐烦,觉得苏清沅完全是多此一举。一个青楼杀人案,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清沅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终于,她放下了供状,抬眼看向沈渡。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陆远忍不住了,插嘴道:“苏姑娘,怎么就不对劲了?他自己都认罪了,供词上写得明明白白,先在房里用绳子勒死了人,然后灌了安神散伪造现场,最后趁夜深人静抛尸入河,这还有假?”
苏清GIN没有理会陆远的抢白,她的目光只落在沈渡身上,语气冷静而笃定。
“疑点有三。”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
“第一,我检查过死者颈部的勒痕,那条索沟很深,但形态有些特殊。从角度和力度分布来看,凶手在行凶时,似乎有些生疏,或者说,他的力量不足以完全控制住死者,导致绳索有过轻微的滑动和偏移。”
“这……这能说明什么?”陆远不解地问,“说不定就是因为死者挣扎得厉害呢?”
“不。”苏清沅摇头,“一个好色且有暴力倾向的成年男人,在偷袭的情况下,对一个弱女子下死手,他的动作应该更果决,更狠厉。而我看到的伤痕,更像是一个经验不足,甚至有些慌乱的人留下的。”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于他灌药的细节。供词里说,他是在死者死后,为了伪造现场才撬开嘴灌入安神散。但是,我在死者口腔内壁发现了几处细微的擦伤,伤痕很新,形态更像是死者在意识模糊、但并未完全死亡的情况下,因吞咽反射或挣扎造成的。”
“这意味着,灌药和死亡的时间,几乎是同步的。这与他供述的‘死后灌药’,有本质上的出入。”
陆远的脸色开始变了。
这些细节,是他们这些糙老爷们审讯时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的。
苏清沅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她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在死者下颌骨的位置,发现了一处不甚明显的皮下淤血,颜色很浅,几乎看不见。根据位置和形状推断,是凶手在行凶时,用手掌用力按压死者脸部造成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块淤血的压力点,集中在右侧。这说明,凶手在用一只手捂住死者口鼻时,习惯性地使用了右手。”
“而我刚才问过陆指挥,这位张主事,是个右撇手。”
陆远下意识点头:“对啊,他画押就是用的右手。这不正好对上了吗?”
“不,对不上。”苏清沅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他是用右手捂住死者的脸,那么为了更好地发力,他用绳索行凶的手,大概率是左手。可我检查过勒痕,绳结的方向和力度,清晰地表明,那是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打出来的!”
“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在最关键的杀人环节,却用了左手?这不合常理。”
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远张着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被苏清沅这么一分析,一个原本铁板钉钉的案子,突然之间变得漏洞百出。
每一处疑点单独看,似乎都微不足道,可串联起来,却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张德全的供词,是假的!
或者说,是他按照别人教好的剧本,在背书!
“这……这怎么可能?”陆远喃喃自语,“他为什么要替真凶顶罪?图什么啊?”
苏清沅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渡,等待他的决断。
她只是一个大夫,一个法医,负责找出尸体上的真相。
至于人心里的弯弯绕绕,那是锦衣卫指挥使该考虑的事。
沈渡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面无表情,眼神幽深如古井,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陆远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这是头儿在做重大决定前的习惯。
一边,是已经画押认罪的犯人,结案了事,皆大欢喜,锦衣卫的威名也能再次远扬。
另一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提出的、听上去有些捕风捉影的疑点,若要深查,不仅推翻了自己兄弟们的成果,还可能牵扯出更多未知的麻烦。
换做任何一个官员,都会选择前者。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渡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眸,目光掠过陆远,最终定格在苏清沅那张冷静而执着的脸上。
这个女人,总能带给他意外。
她的身上仿佛藏着无数秘密,而她那双能洞察秋毫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伪装。
他忽然觉得,相信她,或许会比相信一份画了押的供词,更可靠。
“陆远。”
沈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冷得像冰。
“属下在!”陆远一个激灵。
“将张德全严密看管,好吃好喝伺候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疯了。”
陆远一愣:“头儿,那这案子……”
沈渡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暂时不结案。”
“继续深挖!”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让陆远心头一震。
他看着沈渡,又看了看苏清沅,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震撼。
头儿竟然真的为了这个女人几句听上去有些玄乎的推断,推翻了整个案子的结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倚重了,这分明是一种近乎无条件的……信任!
沈渡站起身,玄色的飞鱼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既然他不肯说实话,那本使就亲自去会会他。”
他瞥了一眼苏清沅,语气平淡。
“你也一起来。”
这起看似简单的风月杀人案,背后,恐怕还藏着更有趣的东西。
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又为什么要找一个户部的小官来顶罪?
一场小小的凶案,竟然变得疑点重重,这让沈渡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而这味道,让他兴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