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北镇抚司,地牢。
潮湿阴冷的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和霉味,几乎能渗透到骨头缝里。
沈渡的伤势在苏清沅的“神技”下,恢复得惊人。除了手臂还用干净的布带吊着,他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森然气场,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未存在过。
陆远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大人,苏姑娘那手艺,真是绝了。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要是见了,下巴都得掉地上。”
沈渡没作声,漆黑的眼眸扫过地牢深处,那里的刑架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停在一间牢房前。
“带出来。”
冰冷的两个字,让狱卒打了个哆嗦,赶紧打开了牢门。
那个被抓回来的小官,钱书吏,被拖了出来。他浑身发抖,几天不见,已经没了人形,眼神涣散,显然是尝尽了锦衣卫的手段。
这一次,沈渡没让人把他绑在刑架上,只是让狱卒将他按跪在地上。
苏清沅就站在沈渡身侧,安静地看着。
她一袭素衣,在这阴森可怖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镇定。
钱书吏一看到沈渡,就吓得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句句属实啊!”
沈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本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杀人、抛尸的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钱书吏哆哆嗦嗦地开始复述,内容和他之前招供的没什么两样。
他如何与死者发生争执,如何失手用一根绸带勒死了她,又如何惊慌失措地将尸体抛入护城河。
苏清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像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寸寸地剖析着钱书吏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当钱书吏说到抛尸地点时,他的眼珠不自然地向左下方瞥了一下。
当沈渡问及那根作为凶器的绸带时,他的嘴唇蠕动了半天,才含糊地说:“是……是一根青色的绸带,没……没什么花纹。”
就是这里。
苏清沅的眼神微微一凝。
“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在这空旷的地牢里异常清晰,“我能问他几个问题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一个女人,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竟敢在锦衣卫指挥使审案时插嘴?
沈渡却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问。”
一个字,堵住了所有人的惊疑。
苏清沅走到钱书吏面前,蹲下身,与他保持平视。
“你再说一遍,你是在哪里把她抛下河的?”
“就……就在西城门的桥上……”
“桥上?”苏清沅的声音很平静,“你身高五尺四寸,死者身高五尺三寸,你们身高相差无几。西城门的桥栏高三尺,你一个人,是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将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抬过三尺高的桥栏,再扔下去的?”
钱书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我……我力气大……”
“是吗?”苏清沅站起身,语调陡然转冷,“可尸体上的勒痕角度,是从右上方斜向左下方,这说明凶手比死者高,并且是从她身后下的手。”
她转头看向钱书吏,目光犀利如刀:“你比死者高不了多少,根本不可能造成那样的伤痕。你根本就不是勒死她的那个人!”
“你只是负责处理尸体,对不对?”
苏清沅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钱书吏的心理防线上。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苏清沅。
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一步步走到钱书吏面前,脚上的官靴踩在他抖个不停的手指上。
“啊——!”钱书吏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不是你能杀的,”沈渡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你也没有那个胆子。说,是谁指使你的?那个真正杀了人,却让你来顶罪的家伙,是谁?”
“你替他扛下所有,他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搭进去?”
“本使的耐心有限。你的家人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垮了钱书吏的防线。
他想到了自己年迈的母亲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我说!我说!”他崩溃地大哭起来,涕泗横流,“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是……是礼部侍郎家的李公子!”
“是李云杰!他跟那女子起了争执,错手勒死了人!他怕事情败露,就花重金买通我,让我把尸体处理掉,还教我怎么认罪!”
“大人,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啊!求大人饶我狗命!”
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渡的眼中,杀意凛然。
礼部侍郎?好大的官威!
“陆远!”
“属下在!”
“带一队人,去李府。把李云杰,还有他爹礼部侍郎李宗明,一并给本使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陆远领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转身快步离去。
锦衣卫的雷霆行动,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当晚,尚在府中饮酒作乐的李云杰,被破门而入的锦衣卫当场拿下。
他那张因酒色而浮肿的脸上,嚣张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不可置信的恐惧。
“你们干什么!瞎了你们的狗眼!我爹是礼部侍郎!”
回答他的,是冰冷无情的锁链。
礼部侍郎李宗明闻讯赶来,还想倚老卖老,仗着官威呵斥锦衣卫。
陆远直接亮出了沈渡的腰牌,冷冷道:“指挥使大人有令,李侍郎涉嫌包庇朝廷重犯,一并带回北镇抚司,协助调查!”
李宗明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他知道,他完了。李家,也完了。
一夜之间,妓女被杀案告破,真凶竟是朝廷二品大员之子。
消息传开,京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权贵子弟,终于撞上了沈渡这块铁板。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破案的关键,竟然是沈指挥使身边那位神秘的女神医。
她仅凭尸体上的痕迹,就断定真凶另有其人,简直神乎其技。
一时间,“苏神医”的名号,开始在京城的街头巷尾悄然流传。
沈府,书房。
沈渡站在窗前,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声,面无表情。
苏清沅正在给他吊着的手臂换药,动作轻柔而专注。
“京城百姓都在夸你,”沈渡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活捉恶少,为民除害。”
苏清沅手上动作没停,淡淡道:“他们夸的是锦衣卫,是沈大人你,与我无关。”
“若无你,李云杰现在还在逍遥法外。”沈渡转过身,黑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这个案子,你当记首功。”
他的赞赏,从不拐弯抹角。
苏清沅包扎好最后一圈,打了个漂亮的结。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要的,不是功劳。”
沈渡看着她,沉默片刻,随即转身从一个上锁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尘封已久的案宗。
案宗的卷皮已经泛黄发脆,上面“苏信”两个字,被岁月的尘埃覆盖,显得模糊不清。
“这是我目前能找到的,关于三年前苏太医一案的所有卷宗。”
沈渡将它递到苏清沅面前。
苏清沅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当她触碰到那冰凉的卷宗时,仿佛触碰到了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
爹,娘,哥哥……
她紧紧抱住那卷案宗,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是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多谢。”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沈渡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瞬间被悲伤与仇恨填满的眼睛,喉结微动。
“去吧。”
苏清沅抱着卷宗,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偏院,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怀里的卷宗,重逾千斤。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映着她决绝的脸。
她颤抖着手,缓缓展开了那卷记录着她全家性命的案宗。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行行冰冷无情的字迹,像一把把刀子,割在她的心上。
“……经太医院院判林孟之、御医张谦等人联合查验,贵妃所中之毒,与苏信书房中所搜出之‘牵机引’完全吻合……”
“……关键证人,太医院院判林孟之呈上证词,声称曾撞见苏信深夜鬼祟出入贵妃寝宫……”
林孟之!
林太医!
苏清沅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那个在护城河边,对她的验尸方法百般刁难,满脸不屑的老家伙!
更是那个嚣张跋扈、对自己充满敌意的丞相之女林婉儿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