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苏家与林家在太医院素有嫌隙,她早有耳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咔嚓”一声,她手中的毛笔被生生捏断。
一滴墨汁,溅落在卷宗上“林孟之”的名字上,像一滴浓稠的黑血。
苏清沅的眼中,再无一丝悲伤,只剩下冰封三尺的恨意与燃尽一切的杀机。
林家……
复仇的火焰,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夜,深了。
烛火在静谧的偏院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亡魂不甘的叹息。
苏清沅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仿佛一尊被冰雪冻结的雕像。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捏断毛笔时的刺痛感。
但这点痛,与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恨意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林孟之!
林太医!
原来是你!
仇人的名字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影子,而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一个她见过,甚至交锋过的人。
那个在护城河边,用高高在上的姿态,鄙夷她“奇技淫巧”的老家伙。
那个被一群趋炎附势的仵作和官员簇拥着,满口“祖宗之法不可变”的伪君子!
苏清沅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亲温和的面容,母亲慈爱的微笑,还有整个苏府一百多口人,在血泊中倒下的场景。
这些画面,曾是午夜梦回时,让她痛不欲生的梦魇。
而现在,这些画面之上,清晰地浮现出林孟之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傲慢的脸。
恨意像野火,瞬间燎过四肢百骸。
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叫嚣着要用最惨烈的方式,将仇人撕成碎片。
但,仅仅几息之后,这股滔天的火焰就被一股更强大的寒冰强行压下。
她是苏清沅,苏家的女儿。
她也是苏清沅,一名顶级的法医。
情绪,是法医最大的敌人。
复仇,靠的不是一腔孤勇,而是比敌人更锋利的刀,和更冷静的头脑。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被仇恨烧得通红的眸子,此刻已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却藏着致命的漩涡。
她拿起那份卷宗,不再去看来龙去脉,而是像对待一份冰冷的尸检报告一样,用指尖点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关键证人,太医院院判林孟之呈上证词,声称曾撞见苏信深夜鬼祟出入贵妃寝宫……”
“……刑部验尸,由林孟之主导,结论为贵妃死于‘牵机引’之毒……”
“……京兆府搜查苏府,由林孟之带路,‘恰巧’于书房暗格内搜出剩余‘牵机引’……”
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他!
所有的证据链,都由他一手缔造。
这根本不是什么冤案,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构陷!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针对苏家的精准谋杀!
苏清沅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她将卷宗上所有与林孟之相关的证词、行为,在脑中重新串联、组合。
很快,她就发现了至少七处逻辑漏洞和时间矛盾。
比如,林孟之声称撞见父亲的时间,与宫中守卫的换防记录根本对不上。
再比如,他描述的父亲“鬼祟”的衣着,与父亲当晚的实际穿着南辕北辙。
这些破绽,在当时那种人人自危,急于结案的氛围下,被轻易地忽略了。
或者说,是被刻意地无视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林孟之的背后,是当朝丞相。
而丞相,是宁王一派的领袖。
苏清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的敌人,不是一个林太医,而是一张盘根错节、通达天听的权力巨网。
想凭她一人之力,去撼动这座大山?
无异于螳臂当车。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这不再是仇恨的冰冷,而是认清现实后,那令人绝望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清沅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整个锦衣卫府邸,能这样无声无息靠近她,又让她毫无防备的,只有一个人。
沈渡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卷摊开的宗卷,以及宗卷上,“林孟之”三个字上那滴醒目的墨迹。
墨迹已经干涸,凝成一团丑陋的黑,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苏清沅的背影上。
她坐得笔直,像一杆即将离弦的箭,浑身都绷紧了,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沈渡的喉结微动,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因为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那是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他走到她身边,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恨,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苏清沅的肩膀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昏黄的烛光下,沈渡的脸一半隐在光明里,一半没入黑暗中,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两口古井,平静无波,却能吞噬一切。
苏清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什么才有用?权势?还是刀?”
“是脑子。”
沈渡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点了点那份卷宗。
“林孟之,太医院院判,从三品。其女林婉儿,许给了丞相的侄子。丞相,是宁王的人。”
他言简意赅,几句话就勾勒出了一张权力的大网。
“你想杀他,易如反掌。”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可以帮你,让他今晚就暴毙在家中,无人能查出痕迹。”
苏清沅的心猛地一跳。
“但然后呢?”沈渡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杀了他,你的仇就报了?你父亲的冤屈就洗清了?苏家一百多口人的命,就用他一条贱命来抵?”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苏清沅的心上。
是啊,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她要的,不是一个人的死亡。
她要的是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要林家,要所有参与构陷苏家的人,都身败名裂,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苏清沅眼中的迷茫和无力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清醒而疯狂的斗志。
她看着沈渡,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的对。”
“我不要他死得那么容易。”
“我要把他当年加在我苏家身上的一切,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沈渡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不再是冲动的怒火,而是经过淬炼,可以焚烧一切的业火。
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这才对。
这才像他看中的人。
一个只有仇恨的弱者,不配做他的盟友。
“很好。”沈渡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但你现在,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医女。人微言轻,你的话,没人会信。”
苏清沅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寒风中绝不弯折的翠竹。
“所以,我需要一把刀。”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纤细修长,却能握紧解剖刀的手上。
“一把能劈开所有谎言和伪装,让真相重见天日的刀。”
苏清沅抬起头,直视着沈渡深不见底的眼睛,眼神亮得惊人。
“指挥使大人,护城河那桩案子,还没了结。”
沈渡眉梢微挑,静待她的下文。
“仵作的结论是错的,那个小官也只是个替罪羊。”
苏清沅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开棺验尸。”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那具尸体,亲口说出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我要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苏清沅,能让死人开口!”
这是她的宣言,也是她的第一步。
她要用自己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在所有人的质疑和惊恐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这条路的尽头,通往林孟之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