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变形。
苏清沅眼中那片刻的清明,在沈渡看来,更像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她缓缓转身,重新看向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林正德……他现在何处?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这正是沈渡一直在等的问题。
他没有移开视线,语气同样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残忍的真相:“三年前,他因‘指证’苏太医有功,被先帝赏识。如今,他是太医院院首,圣上最信赖的医官之一。”
太医院院首。
这个曾经属于她父亲的位置,如今坐着害死她全家的仇人。
苏清沅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父亲一生清誉,悬壶济世,最后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而那个踩着苏家鲜血上位的卑鄙小人,却窃居高位,享受荣华。
多么讽刺。
沈渡将她脸上细微的抽搐尽收眼底,他没有出言安慰,因为他知道,对她而言,任何同情都是一种羞辱。
他只是继续往下说,用更锋利的现实,去磨砺这把刚刚出鞘的刀。
“至于家人……”
沈渡的声音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停顿,让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他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女,名为林婉儿。”
林婉儿!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清沅的脑中轰然炸开!
她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那张画着精致妆容,却写满了傲慢与嫉妒的脸。
是她,那个在宴会上对自己出言不逊,字字句句都在炫耀家世,极尽嘲讽的女子。
是她,那个看向沈渡时,眼中盛满了痴迷与占有欲,看向自己时,却充满了敌意与审视的女子。
原来是她!
仇人的女儿!
苏清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冻结。
她一直以为,林婉儿对自己的敌意,仅仅是因为沈渡。
现在她才明白,那份敌意背后,或许还藏着做贼心虚的打量和斩草除根的恶毒!
她们之间的仇恨,早在三年前,就用她苏家满门的鲜血,刻下了!
沈渡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似乎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又添了一把更猛的干柴。
“林婉儿不仅是林正德的掌上明珠,一年前,还被当朝丞相收为义女。如今在京城,风头无两。”
丞相的义女!
这条信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清沅的心上。
林正德,太医院院首,皇帝亲信。
林婉儿,丞相义女,京城第一才女。
一个在内廷,一个在外朝,父女二人,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势大网。
而她,苏清沅,只是一个无权无势、顶着“杀人犯之女”罪名、寄人篱下的孤魂。
想报仇?
这简直是蜉蝣撼树,以卵击石。
巨大的无力感和彻骨的仇恨,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烛火下,女孩的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沈渡的眸色深了深。
他想看看,在这样绝对的劣势和令人绝望的真相面前,她是被压垮,还是……破土重生。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沅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所有的悲伤、愤怒、不甘,都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我明白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新仇,旧怨。
情敌,仇女。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汇成了一条线。
她的复仇之路,再也不仅仅是为苏家洗刷冤屈那么简单了。它和朝堂的党争,后宅的阴谋,以及眼前这个男人,都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退无可退。
那便……无需再退!
沈渡看着她眼中的风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波动。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体里藏着一头被唤醒的雌狮。
她没有被仇恨压垮,反而被磨砺得更加锋利,更加危险。
也更加……吸引人。
两人隔着摇曳的烛光对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盟约。
从今往后,他们将是这盘棋局上,最亲密的同盟。
苏清沅将那页写着林正德名字的卷宗小心收好。她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指尖有些凉。
仇恨就像无声的火焰,在心底慢慢燃烧。
她知道,林正德不仅是害死她父亲的罪魁祸首之一,现在还是林婉儿的父亲。这意味着,她要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卑鄙的太医,还有他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
沈渡的烛火在书房里摇曳,倒映在她眼中,显得有些深邃。
她坐在案几旁,没有再看沈渡,只是静静地思考着接下来的路。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陆远的声音有些焦急,在门外大声禀报:“指挥使大人!出事了!”
沈渡眉头一皱,示意苏清沅稍等,便起身打开了门。
“何事喧哗?”沈渡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峻。
陆远气喘吁吁,看了一眼屋内的苏清沅,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回禀大人,工部侍郎赵大人,今夜寅时三刻,从自家书房阁楼上坠下,当场……身亡。”
陆远说话时,声音压低了几分,但仍掩饰不住京城官场突发意外的震惊。
苏清沅听到“坠楼”二字,心头一跳。这个时间点,一个朝廷命官,怎么会深夜从自家阁楼坠落?
“京城震动。”陆远补充道。
沈渡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他立刻下令陆远备马,随后又折回书房,对苏清沅低声交代了几句。
她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沈渡和陆远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苏清沅一个人坐在书房,烛光映照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容。
工部侍郎坠楼……这件事,似乎不会那么简单。
她隐约感觉到,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京城上空形成,而她,已经被卷入其中。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渡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了。他直接进了书房,看到苏清沅还在,没有丝毫意外。
苏清沅给他倒了杯热茶,轻声问道:“情况如何?”
沈渡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手指轻敲着杯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帝召我入宫,旨意是让锦衣卫协同大理寺彻查此案。”他简短地说道。
“大理寺那边,有什么结果?”苏清沅追问。
沈渡冷笑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结果?大理寺的初步勘察和仵作的验尸报告都出来了,说是赵大人酒后失足,意外坠亡。”
“意外坠亡?”苏清沅的声音平静,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是啊。”沈渡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他们打算以此结案,将这个工部侍郎的死,定义为一场意外。”
“可我不信。”沈渡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赵侍郎是扳倒宁王贪腐案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突然‘意外’身亡,绝非偶然。”
苏清沅听到“宁王”二字,心中一动。宁王是男主沈渡的政敌,也是她父亲案子的重要嫌疑人。
这起坠楼案,果然不简单。
她走到沈渡身后,声音清冷而专业:“指挥使大人,既然是‘坠亡’,那便有迹可循。”
沈渡转过身,看向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说说你的看法。”
苏清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首先,赵大人是从自家书房的阁楼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