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点头:“是。从他书房通往屋顶的一个小阁楼,那里有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有多高?可有护栏?”
“高约一人,没有护栏。”
“一个年近半百的文官,怎么会‘失足’摔出去?他有畏高症吗?”苏清沅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
“即使是酒后失足,从那么高的窗户坠落,人体本能也会有所反应。他坠落时可有抓住什么,或者挣扎过?”
“现场可有发现挣扎的痕迹?比如墙壁上的抓痕,或是地上的拖拽印记?”
“他的衣物、指甲缝里,可有残留物?比如木屑、尘土,或是对方的皮肉纤维?”
“坠楼的方向是内还是外?坠落点距离建筑主体有多远?”
苏清沅一连串的问题,专业而尖锐,每一个都直指要害。她将现代法医学对坠楼案的勘察细节,瞬间套用到了这起古代命案上。
沈渡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夜中的星辰。他看着苏清沅,眼神中从最初的惊艳,到此刻只剩下深深的信任与赞叹。
这些疑点,大理寺的仵作一个都没提。他们只草草看了看现场,再验了验尸,便直接下了定论。
沈渡的心头一股怒火翻涌。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
他意识到,大理寺之所以敢如此草率结案,除了自身能力不足,恐怕还有人从背后施压。
因为一旦赵侍郎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那牵扯出的,可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你说的对,此案疑点重重。”沈渡沉声道。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沅身上,仿佛在透过她,看到了真相被掩盖的残酷。
“你,敢不敢跟我去一趟侍郎府,再验一次尸?”
烛火摇曳,映衬着两人坚定的目光。
苏清沅没有一丝犹豫,直接点头。
“去。为何不去?”
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这是她向京城所有顽固势力,亮出她的手术刀的最好机会!
苏清沅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沈渡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一个“走”字落地,两人一前一后,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通往工部侍郎府的路上,马车内一片死寂。
沈渡闭目养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苏清沅则靠在车壁上,脑中飞速整理着所有已知的信息。
赵侍郎,扳倒宁王贪腐案的关键人物。
他的死,被草率定性为“意外”。
这背后,是无能,还是有人刻意掩盖?
答案,就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侍郎府邸门前已经挂上了白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悲伤。锦衣卫的出现,让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肃杀。
大理寺卿王大人挺着肚子,带着几名手下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指挥使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下官们处理妥当便是。”
他的视线扫过沈渡身后的苏清沅,一个面生的年轻女子,清瘦的身影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王大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轻视和不解。
锦衣卫指挥使深夜办案,还带个女人?成何体统!
沈渡仿佛没看见他谄媚的嘴脸,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尸体在哪?”
“在……在偏房停着呢。”王大人被他冻得一哆嗦,连忙侧身引路,“仵作已经验过了,赵大人府上的下人也问了话,确实是酒后失足,从书房阁楼坠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山羊胡翘得老高的老头就凑了上来。
他就是大理寺的当值仵作,姓刘,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自诩京城第一。
“指挥使大人,”刘仵作背着手,下巴抬得老高,瞥了苏清沅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此案再明白不过。高坠伤,颅脑碎裂,当场毙命。王大人已经准备上报结案了。”
言语间,满是对自己判断的绝对自信,以及对旁人插手的排斥。
沈渡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偏房走去,冷冷丢下一句。
“结案?本使没看过,谁敢结案。”
一句话,让王大人和刘仵作的脸色都僵住了。
偏房里,烛火昏暗,一股混合着血腥和香烛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的木板上,赵侍郎的尸体用白布覆盖着,旁边跪着几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家眷。一个身穿孝服的年轻人,应该是赵侍郎的儿子,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沈渡的到来,让哭声都小了下去。
“闲杂人等,都出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大人赶紧挥手,让侍郎的家眷们暂时退下。赵公子虽然不愿,但在锦衣卫冰冷的眼神逼视下,也只能咬着牙退到门口。
一时间,阴冷的停尸房内,只剩下沈渡、苏清沅,以及脸色难看的大理寺一行人。
刘仵作极不情愿地掀开白布,露出赵侍郎毫无生气的脸和那可怖的伤口。
“大人请看,”他指着死者后脑已经凝固的血污和塌陷的头骨,“伤口就在这里,从阁楼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头先着地,神仙也难救。老朽验了一辈子尸,绝不会看错。”
苏清沅没有理会他的喋喋不休。
她从随身的小药箱里,取出了一双薄如蝉翼的羊皮手套,缓缓戴上。
这个举动,让刘仵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故弄玄虚!”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苏清沅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具等待诉说真相的尸体。
她没有像刘仵作那样直奔伤口,而是蹲下身,先仔细查看死者的双手。
“他的指甲缝里很干净。”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沈渡听,“如果是一个酒后的人想从窗户爬出去,或者失足时想要抓住什么,指甲里应该会留下窗框的木屑或墙灰的痕迹。”
刘仵作的脸色微微一变。他验尸时,根本没注意过这些。
接着,苏清沅的目光移到了死者的官靴上。
“靴底有湿泥,但侍郎府的庭院都铺着青石板,尤其是书房楼下。这些泥,是哪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耳光,扇在刘仵作的脸上。
王大人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感觉今天这案子,恐怕没法轻易了结了。
苏清沅站起身,又检查死者身上的官袍。她轻轻拈起衣角,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血腥味和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来自常年不见光的角落。衣服的褶皱里,还有一些草屑。”
她每说一句,刘仵作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细节,他通通没有发现!他只关心那致命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苏清沅才终于将目光投向那处致命伤。
她没有用手去碰,只是俯身,借着烛光仔细观察着伤口周围的形态。
看了许久,她才直起身,转头看向沈渡。
那一刻,她的眼神冷静、锐利,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妄的强大自信。
“指挥使大人,”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死者并非失足。”
一言既出,满室皆寂。
刘仵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苏清沅没有看他,继续对沈渡说道:“他的后脑的确有致命伤,但这伤口的形态太过集中,边缘相对整齐,更像是被某种圆形或椭圆形的钝器猛力击打所致。”
“一个活人从高处坠落,头部撞击地面,形成的创口会因为冲击力的扩散而更加不规则,颅骨的碎裂也会是发散性的。而这个伤口,力量太集中了。”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我的初步判断是,死者是先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导致昏迷甚至死亡,然后,凶手再将他从阁楼推下,伪造成意外坠亡的假象。”
“为了证实这一点,我需要进一步验伤。”
沈渡的眸子深邃如渊,他问:“如何验?”
苏清沅迎着他的目光,吐出了几个在当时听来如同惊雷的字眼。
“开颅。”
“我要打开他的头骨,检查内部的损伤情况,确定真正的死因。”
“轰——!”
这几个字,像一道炸雷在小小的停尸房里炸开!
王大人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门口偷听的赵公子更是双目赤红,嘶吼着就要冲进来:“你……你这个妖女!你敢!”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混乱。
只见那刘仵作气得浑身发抖,山羊胡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苏清沅的鼻子上。
“妖言惑众!黄毛丫头,你懂什么!”
“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剖开头颅,毁其尸身,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这是大逆不道!是要遭天谴的!”
他转向沈渡,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指挥使大人,此女妖言惑众,心思歹毒!万万不可听信啊!”
赵侍郎的家眷们也被“开颅”两个字吓破了胆,哭喊着扑了过来,跪在地上对着沈渡磕头。
“大人明鉴啊!不能让我爹死后还受此折磨!”
“求大人将这个妖女赶出去!”
一时间,指责声、哭嚎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那个站在尸体旁,神情依旧平静的女子。
苏清沅,瞬间成了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