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僵硬地站在床边,月光透过窗纸,给房间投下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低头看着床榻上那张烧得泛红的脸颊,那句“陈默”像一根细针,此刻正扎在他心头最隐秘的角落。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不是他认识的人,也不是她家里的亲人。
可她却在最脆弱的梦境里,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沈渡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铁质面具,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与酸涩,在他胸口盘旋。
他本以为,她现在是完全属于他的。
她的性命是他救的,她的仇是他帮着查的,她的一切,都该和他紧密相连。
但现在,一个“陈默”却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知道这很不讲道理。
她在昏迷中说出的话,也许没有任何意义。但沈渡心里那股子占有欲,却被猛地刺激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涌动的情绪。
客栈的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苏清沅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沈渡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从丹田深处涌起,顺着经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他骨头缝里钻来钻去,啃噬着他的血肉和神经。
“蚀骨”之毒。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往常,他能预判毒发的时辰,提前准备。
可这一次,因为之前在林子里主动引毒,又受了重伤,他体内的毒素比任何时候都更狂躁、更没有章法。
更重要的是,今夜,是月圆之夜。
毒性在月光的催化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
沈渡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次毒发,他可能真的会完全失控。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地浮现出一些血红色的幻象。
他看到了那片被血浸透的林子,看到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同伴,看到了那些挣扎着向他伸出的手……
他不想再看到那些。
他转头,目光再一次落到苏清沅的身上。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
她的伤势还很重,如果他毒发失控,他可能会做出什么,他自己都无法预料。
那种念头让他心头发紧。
不,他不能伤害她。
绝对不能。
沈渡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肌肉绷紧。
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猛地转身,向房间外冲去。
“沈爷!”
门外守着的陆远被突然冲出来的沈渡吓了一跳。
只见沈渡的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眼神中却带着一种极度的清明与决绝。
他没有多说,只是步履踉跄地朝着隔壁的空房间走去。
“陆远……”沈渡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样,带着显而易见的痛苦。
“把房里的铁链……拿出来。”
陆远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沈渡毒发时有多么可怕。那种状态下的指挥使,根本不是人。
“沈爷,您……”陆远想说什么,却被沈渡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听令!”沈渡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远不敢再犹豫,快步从隔壁房间取来一捆手臂粗细的铁链。
这些铁链是他们出远门时,沈渡会提前让陆远备下的。
他曾经毒发时,为了不伤及无辜,他会自己把自己锁起来。
陆远把铁链放到地上,沉重的铁链发出“哐当”一声。
沈渡看也没看,直接走进空房间,陆远紧随其后。
沈渡的脚步有些不稳,他的脸色已经彻底变成了青白色。
他来到房间中央一根粗壮的木柱旁,指着铁链,示意陆远。
“锁住我。”他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沙哑。
陆远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跟随沈渡多年,见过他无数次毒发时的惨状,但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在清醒时主动要求被锁。
这意味着,他已经意识到这次毒发非同寻常,危险程度远超以往。
陆远动作迅速地将沈渡的双手双脚,用冰冷的铁链牢牢地固定在木柱上。
每缠绕一圈,陆远的心就更痛一分。
沈渡死死咬着牙,额头的冷汗像雨点一样往下掉。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隔壁苏清沅房间的方向。
那一眼,包含着痛苦,挣扎,还有一种深刻到骨子里的……守护。
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陆远下达了命令。
“听着,陆远!”他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狠狠砸在陆远心上,“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都不准进来!”
“更不准,让任何人靠近……苏清沅的房间!”
他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属下遵命!”陆远双膝跪地,声音带着颤抖。
他知道,这是沈渡在用自己的意志,拼死保护着什么。
他知道,沈渡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也不愿让那个女人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陆远深吸一口气,然后毅然起身,退出了房间,并从外面锁上了门。
房门刚合上,里面就传来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啊——!”
那是沈渡的声音。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压抑和某种挣扎到极致的爆发。
陆远背靠着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巨大撞击声和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心如刀绞。
他知道,沈渡正在经历炼狱般的折磨。
客栈的其余锦衣卫,都守在走廊的另一端,他们也听到了这可怕的声音。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担忧。
而就在这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内。
苏清沅还在昏迷。
床榻上,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窗外,月光如银,照得地面一片雪亮。
房间里一片静谧,和隔壁那地狱般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砰!”
又一声巨大的撞击。
那是沈渡的身体狠狠砸在木柱上的声音。
铁链被绷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沈渡像是一头被困的猛兽,他的理智正在一点点被毒性吞噬。
他不断地挣扎,嘶吼,身体在剧烈地抽搐。
铁链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勒出道道血痕,鲜血顺着他的皮肤流淌,滴落在地面上。
房间里一片狼藉。
桌椅被掀翻,杯盏碎裂一地。
沈渡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他看不到周围的一切,他的脑海里只有无尽的杀戮和毁灭。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沦为野兽的那一刻。
一个画面,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他脑海中的血色迷雾。
那是苏清沅为他挡箭的那一幕。
她纤瘦的身影,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挡在他的身前。
那支穿透血肉的箭,那染红衣衫的鲜血,像刻刀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不……不能……”
沈渡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头撞向身后的木柱。
“砰!”
一声闷响。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意识稍微清明了一瞬。
“别……碰她……”
他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身体还在挣扎,还在抽搐,可他的潜意识里,只有一个执念。
不能伤害她。
绝对不能。
在极度的痛苦中,沈渡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微弱。
他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身体渐渐失去了控制,重重地坠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