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房间里,除了他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地,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而就在此时,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里。
床榻上,苏清沅的手指,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的眼睫,像受惊的蝴蝶,微微颤了颤。
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入目是昏暗的房间,和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微冷的月光。
隔壁那股压抑又痛苦的嘶吼声,虽然已经平息,但仍有细微的动静,隐约地传了过来。
苏清沅的目光,看向了那面墙。
她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苏清沅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而出,首先感受到的是撕裂般的疼痛。
伤口在胸前,火辣辣地烧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剧痛。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盖过了她身体的不适。
那是隔壁传来的,一种被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掩饰的,野兽般的嘶吼和沉重的撞击声。
一下,又一下。
伴随着铁链在地上拖拽摩擦的刺耳声响。
苏清沅的脑子瞬间清醒。
是沈渡!
他的“蚀骨”之毒发作了!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又倒回去。她死死咬住嘴唇,借着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苏姑娘!”
守在门外的陆远听到动静,一把推开门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慌和焦急。
“您醒了!您伤得重,快躺下!”
苏清沅根本不听,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摇摇欲坠,目光却死死盯着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嘶哑得厉害。
陆远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拦在了苏清沅身前,声音都在发抖:“苏姑娘,您不能过去!大人他……他现在六亲不认,会杀了你的!”
他亲眼看着指挥使大人把自己锁起来,也亲耳听着里面地狱般的动静持续了快一个时辰。
那种疯狂,那种暴戾,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撕成碎片。
苏清沅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竟扯出一个近乎凄惨的笑。
她扶着桌子,一步一步,绕过陆远的阻拦,走向那扇门。
“他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远急得快哭了,直接跪了下来,死死抱住她的腿:“苏姑娘,求您了!这是大人的命令!他说谁也不准靠近!您要是出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啊!”
苏清沅低头看着他。
这个在外面杀伐果断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伸手,轻轻拨开陆远的手。
“陆远,他救了我。现在,换我救他。”
说完,她不再犹豫,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吱呀——”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比地狱更甚。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尽碎,木屑纷飞。墙壁上,溅射着触目惊心的血点。
而在这片狼藉的中央,那个男人被手臂粗的铁链牢牢锁在承重柱上。
他浑身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黑色的飞鱼服被撕得破烂,露出下面被铁链勒出的道道血痕,深可见骨。
他低着头,黑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他的脸,只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性,只有纯粹的、疯狂的血色,和嗜血的杀意。
他认不出她了。
“吼——!”
看到有人闯入,沈渡的身体猛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充满威胁的咆哮,四肢用力,铁链被他挣得哐哐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门外的陆远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拔刀冲进来。
可苏清沅却做了个让他永生难忘的举动。
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她就那么看着他,迎着他那双能吓疯所有人的嗜血目光,拖着自己重伤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向他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她没有停。
从门口到木柱,不过十步的距离,她却像是走过了一个轮回。
曾经,在那个雨夜的破庙,是他走向了她,将她从泥潭中捞起。
后来,在一次次的生死关头,是他挡在她身前,为她撑起一片天。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沈渡,我来救你了。
“吼!”
眼看她越来越近,沈渡的疯狂达到了顶点,他猛地向前一扑,坚固的铁链被他拉扯到了极限,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的指尖,离苏清沅的脖颈,只差不到三寸的距离!
那锋利的指甲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肉。
陆远的心跳停了。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苏清沅停下脚步,缓缓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越过那危险的利爪,无视那疯狂的咆哮,轻轻地,抚上了他布满冷汗和血污的脸颊。
她的掌心,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狂暴的男人,动作僵住了。
苏清"沅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温柔,虽然依旧嘶哑得厉害。
“沈渡,我醒了。”
“别怕,我在这儿。”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像是一滴甘泉,滴入了滚沸的岩浆。
又像是一道微光,刺破了无边的黑暗。
沈渡那双狂乱的血色眼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滔天的疯狂和杀意,如同潮水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血色之下,露出了深不见底的痛苦、疲惫,和一丝……迷茫的无助。
他像一个在噩梦中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狂暴的野兽,收起了他所有的爪牙。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苏清沅心脏骤然一缩的动作。
他用侧脸,在她微凉的掌心里,轻轻地、依赖地蹭了蹭。
那么乖巧,又那么脆弱。
下一秒,他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紧绷的身体轰然倒下,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铁链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哐当——
铁链声止,世界一片死寂。
苏清沅的腿一软,也跟着跪倒在地,但她立刻挣扎着爬过去,抱住他冰冷的身体,手指颤抖着搭上了他的脉搏。
门外,陆远呆呆地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个能把人活活撕碎的活阎王……就这么被苏姑娘一句话、一个触摸,给安抚下来了?
他正震惊着,就听到苏清沅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脉象虽然乱,但比之前……好像多了一丝生气……”
她检查着沈渡的身体,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陆远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苏清沅抬起头,看向陆远,疲惫的眼中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的毒……”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陆远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话。
“或许,有解了。”
陆远的眼睛瞬间瞪大,呼吸都急促起来!
有解了?折磨了大人这么多年的“蚀骨”之毒,有解了?!
他激动地就要追问,却看到苏清沅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渡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补完了后半句话。
“但解药……可能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