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应了一声,立刻上前,与另一名锦衣卫小心翼翼地将那具骸骨的上半部分躯干,连同附着的泥土,一同抬了起来,平稳地放在一旁的木板上。
无数道目光汇集于此,有好奇,有惊惧,更多的,则是难以置信的审视。
林太医死死地盯着苏清沅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不信,他绝不信这个黄毛丫头还能从一堆烂骨头里翻出天来!
苏清沅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具沉默了三年的骸骨。
她没有立刻上手,而是俯下身,目光如最精密的刻刀,一寸寸地扫过那些呈黄褐色、沾满泥污的肋骨。
“看到了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验尸棚。
众人面面相觑,看到了什么?除了一堆脏兮兮的骨头,什么都没有。
就连一向眼神毒辣的沈渡,也只是看到了一些似乎是陈年旧损的痕迹,并无异常。
林太医更是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嘲讽她故弄玄虚。
苏清沅却没给他机会,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没有直接触碰,而是隔着寸许的距离,点向了其中一根肋骨的中段。
“这里,有一道长约半寸的微小裂痕。”
她的手指缓缓移动。
“还有这里,第三和第四根肋骨的连接处,有两道更细微的,呈放射状的裂纹。”
“以及这里,胸骨下方,同样有挫伤后骨质增生的痕迹。”
她一连指出了四五处地方,每一处都说得清清楚楚。可是在场九成九的人,瞪大了眼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些痕迹太细微了!
细微到就像是骨头本身天然的纹路,若非她指出来,根本不会有人留意。
“一派胡言!”林太医终于找到了反驳的缺口,“骨骼埋于地下三年,风化水浸,有些许痕迹再正常不过!你这是指鹿为马!”
“是吗?”
苏清沅直起身,目光第一次从骸骨上移开,落在了林太医的脸上。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林太医,你行医多年,想必知道,新鲜的树枝,如果你想折断它,在它彻底断裂之前,会发生什么?”
林太医一愣,下意识道:“会……会出现裂纹。”
“没错。”苏清沅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这些,就叫‘应力性骨折’!是骨骼在受到超出其承受极限的暴力压迫时,产生的细微骨裂!这绝不是死后风化能形成的!”
她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应力性骨折?
这个词谁也没听过,但她用树枝做的比喻,却让所有人都听懂了!
苏清沅没有停顿,她的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不给人任何思考和反驳的余地。
“现在,我们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第一,死者舌骨断裂,证明她被人从正面扼喉。”
“第二,死者胸前肋骨出现多处应力性骨折。你们看这些骨裂的位置和方向,全部集中在胸口偏左的位置,且受力方向是由外向内。”
她的声音变得极具穿透力,仿佛带着众人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黑暗的夜晚。
“这意味着,在被扼住喉咙无法呼吸的时候,死者并没有束手就擒,她在剧烈地挣扎!而凶手为了彻底控制住她,用膝盖,或者类似的重物,死死地抵住了她的胸口!”
“砰!”
仿佛有无形的声音在众人耳边炸响。
扼喉!
膝盖抵住胸口!
一个充满暴力与绝望的画面,瞬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周围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几个胆小的已经吓得捂住了嘴。
林太医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如果说舌骨断裂还存在一丝狡辩的可能,那这多处方向一致的肋骨微痕,就将这丝可能彻底碾碎!
然而,苏清沅带给他们的震撼,还远不止于此。
她忽然转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陆远。
“陆远,劳烦你,躺下。”
“啊?”陆远一懵。
“躺下,”苏清沅重复道,“你,来扮演贵妃。”
陆远一个七尺高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让他扮演娇滴滴的贵妃?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看到沈渡微微点头,还是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在地上躺平了。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不知道她又要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苏清沅走到陆远身边,蹲下身。
下一秒,她的气质陡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她是冷静的仵作,那现在,她就是那个冷血的凶手。
“凶手扼住贵妃的喉咙,将她推倒在地。”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左手,虚虚地扼在陆远的脖颈上方。
“贵妃拼命挣扎,双手乱抓,双腿乱蹬。”
陆远配合地象征性动了动。
“为了压制住她,凶手将身体的重心前移,用右膝狠狠地顶住了她的胸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清沅提起右腿,膝盖猛地向下一沉,停在了陆远胸口上方一寸的地方!
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暴力美感!
“啊!”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不少人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苏清沅,而是一个杀人凶手正在重演当年的罪行!
苏清沅的膝盖稳稳悬停,她侧过头,目光扫过那具骸骨,声音冷得像冰。
“凶手的膝盖,正对着死者胸口左侧的第五、第六根肋骨。贵妃越是挣扎,这股压力就越大,于是,这两根肋骨最先出现了应力性骨折!”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骸骨。
“她扭动身体,试图摆脱,导致压力向周围扩散,于是,第三、第四根肋骨也相继出现了裂痕!”
“这个姿势,也证明了凶手位于死者的左前方,惯用右手。而且,能单膝彻底压制住一个成年人的反抗,此人必然身高体壮,力气极大!”
逻辑,严丝合缝!
证据,历历在目!
一场三年前的无头悬案,被她用几块骨头,几道微痕,和一个简单的现场演示,还原得淋漓尽致!
这一刻,再无人怀疑。
众人看着苏清沅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和质疑,变成了彻底的震惊与敬畏!
这不是什么妖术,这是神乎其技的断案之能!
苏清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林太医,一字一顿地做出最后的总结:
“先扼喉,再压制,等贵妃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后,再将她抛尸入水,伪造成失足溺亡的假象。”
“这是一场蓄意的、残忍的、处心积虑的谋杀!”
说完,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骸骨那只还攥着泥土的手。
在指甲缝隙的深处,似乎残留着几点比泥土颜色更深的……纤维状物。
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扑通!”
林太医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死人,真的能把凶手的一举一动都“说”得如此清楚!
可是……可是他不能认!
一旦认了,他不只是丢官,他背后的人,整个安远伯爵府,都会万劫不复!
“不……不对!”
林太医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就算……就算是他杀!也不能洗清苏家的罪名!三年前,宫中毒发的症状人尽皆知,御医们都看过的!”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清沅。
“谁能证明,贵妃不是先中了你爹下的‘牵机引’,导致浑身无力,才被凶手趁虚而入,杀人灭口的?!谁能证明!”
这番最后的挣扎,像是一道惊雷,让刚刚恍然大悟的众人再次陷入了迷茫。
对啊!
这个可能性依然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苏文远下毒的罪名,依旧成立!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了苏清沅的身上。
面对这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质问,苏清沅却笑了。
她看着状若疯癫的林太医,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和一丝冰冷的嘲弄。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奇特力量。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她停顿了一下,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了让全场都为之一静的话。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见证奇迹?”
林太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狂笑。
“苏清沅,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街头卖艺的戏台子吗?你以为凭你几句装神弄鬼的话,就能颠倒黑白?”
他身后的安远伯爵府众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就是!验尸就验尸,搞什么玄虚!”
“我看她就是黔驴技穷了,想用什么巫蛊之术蒙混过关!”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刚刚被苏清沅现场还原凶案所带来的震撼,被这最关键的“毒杀”之谜重新搅乱。
是啊,就算是被勒死的,谁能保证不是先中了毒呢?
这才是苏家冤案的核心!
面对汹涌而来的质疑和讥讽,苏清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转向一旁的陆远,声音清冽,不带一丝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