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佥事,劳烦你,给我备三样东西。”
“一,一口干净的小锅。二,一壶最烈的烧刀子。三,几味药材,分别是甘草、白矾、还有皂角。”
这些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药铺和酒馆里随手就能买到。
陆远愣了一下,但看到沈渡默许的眼神,立刻抱拳领命:“苏姑娘放心,马上去办!”
看着锦衣卫真的跑去准备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林太医笑得更猖狂了。
“哈哈哈!看到了吗?各位大人都看到了吗!她要开坛做法了!用锅来炼丹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试图煽动周围的官员,可这一次,应和的人却少了许多。
经历了刚才那番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骸骨“陈述”,已经没人敢再把苏清沅当成一个普通的弱女子看待。
这个女人,身上透着一股邪门的本事。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陆远很快就带着人将东西备齐了。
一口小铜锅,架在临时的炭火上。
一坛未开封的烈酒,泥封拍开,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几味药材。
苏清沅蹲下身,动作有条不紊。
她先用烈酒将小锅内外仔细擦拭了一遍,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然后,她从贵妃骸骨的脊骨处,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小块,放入锅中。
接着,她将甘草、白矾、皂角等药材,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一一投入锅内。
最后,她拎起酒坛,将那清冽而辛辣的烧刀子尽数倒入。
“刺啦”一声,烈酒遇热,白汽升腾,一股混杂着酒香和药草味的奇特气味散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口小锅。
沈渡站在苏清沅身后,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他的目光平静,却让任何想上前滋扰的人都望而却步。
“苏清沅,你到底在做什么!”安远伯爵府的一位子弟忍不住喝问。
苏清沅这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是不是很好奇,我这是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解一门再普通不过的学问。
“三年前,我父被诬陷使用的毒药,名为‘牵机引’。此毒无色无味,却能快速侵入脏腑,最终凝于骨髓,药石罔效。”
她说的这些,与当年大理寺公布的案卷记录分毫不差。
林太医冷哼一声:“你倒是记得清楚!没错,正是‘牵机引’!此毒入骨,便是神仙也难救,更别提验出来了!”
这才是他有恃无恐的根本。死无对证!
“你错了。”苏清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专业人士对门外汉的俯视。
“任何存在过的东西,都会留下痕迹。‘牵机引’虽然毒性猛烈,但其主要成分,是一种南疆特有的毒花粉末,此物遇金银不变,却与皂角、白矾等物相克。”
她指着锅里翻腾的药汤,解释道:“用烈酒为引,以高温熬煮,可以将骨髓中凝结的微量毒素析出,溶解于这药汤之中。”
这套理论半真半假,糅合了现代的萃取原理和古代的药理认知,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苏清沅看着林太医已经开始发白的脸,继续说道:“届时,只需用银针探入其中,便可知分晓。”
“若贵妃真是中了‘牵机引’而死,这锅药汤,就是天底下最烈的毒药!银针入之,必定瞬间漆黑如墨!”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锅上。
那里仿佛不是一锅药汤,而是审判苏家命运的铡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锅里的药汤从清冽变得微微浑浊,颜色渐深。
苏清沅看了一眼火候,觉得差不多了。
就在她准备动手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药箱里又取出一味不起眼的干枯药草,随手丢了进去。
这个动作极快,加上众人注意力都在锅上,并没几个人留意到。
但她自己知道,在熬煮的过程中,她用一块布巾擦拭锅沿时,已经悄悄沾取了一些锅底的沉淀物,藏入了袖中。
“好了。”
苏清沅淡淡开口。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崭新锃亮的银针,长短粗细不一,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为了以示公允,”她看向皇帝派来的监察太监,“还请公公亲自检验,这些银针是否有问题。”
那太监本就吓得腿软,闻言更是哆嗦了一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几根看了看,点头哈腰道:“没……没问题,都是新的,亮得很。”
“好。”
苏清沅不再多言。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取出了第一根最细长的银针。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太医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陷入掌心,他死死地盯着苏清沅的手。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验出来!
当年的布置天衣无缝!
苏清沅手腕平稳,将那根银针,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浸入了沸腾的药汤之中。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连眨眼都不敢。
十息之后,苏清沅捏住针尾,利落地将银针从汤中提了出来!
“唰!”
一道耀眼的银光,在阳光下划过!
那根银针,依旧光亮如新,洁白闪耀,没有一丝一毫的变色!
“哗——”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怎么会?!
林太医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晃了晃,嘴里喃喃道:“不……不可能……或许是时间不够……”
苏清沅没有理他。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第一根,又取出了第二根稍粗的银针,再次探入锅中。
这一次,她搅动了几下,让银针充分接触药汤。
又是十息。
当第二根银针被取出时,结果一模一样!
依旧是那般璀璨的银白,干净得仿佛能照出人影!
“天啊!”
“没变黑!真的没变黑!”
百姓中已经有人忍不住叫了出来。
苏清沅的动作没有停。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她仿佛不知疲倦,将那一排银针,一根接着一根地试了过去。
每一根,都探入那决定命运的药汤。
每一根,都带着真相的颜色,重见天日。
当最后一根银针也被高高举起时,现场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几根银针,在她手中并排举起,像是十几道浓缩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亮闪闪的银白,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决绝,仿佛是对这桩尘封三年冤案最响亮的嘲讽!
苏清沅高举着那些银针,环视全场。
她的目光从那些震惊、呆滞、愧疚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面如死灰的林太医身上。
她一字一句,声音穿透云霄,响彻在法场的每一个角落。
“事实证明,贵妃骸骨之内,并无‘牵机引’之毒!”
“我父,苏文远,是清白的!”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响!
安远伯爵府的人,个个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噗通”一声。
林太医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眼神涣散,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
“败了……全败了……”
赢了。
陆远和一众锦衣卫,看着那个手持银针、身姿挺拔的女子,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狂热。
她不仅洗刷了冤屈,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将那些所谓的权威和伪证,碾得粉碎!
然而,苏清沅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她的目光冰冷,越过瘫软如泥的林太医,直直地射向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刚刚还站着一个探头探脑的人,此刻已经悄然后退,想要溜走。
那是宁王府的探子。
苏清沅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冰锥。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
“既然贵妃并非中毒而死,当年,是谁做了伪证?”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追问出那个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问题。
“又是谁,杀了贵妃,并嫁祸给我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