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沈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长长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香。
苏清沅刚刚为沈渡处理好背后的伤口,最后一圈绷带缠紧,她打了个利落的结。伤口不深,但很长,是皮肉外翻的刀伤,触目惊心。
整个过程,沈渡一声未吭,挺直的背脊如山一般,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他。
“好了。”苏清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渡没有回头,依旧静静地坐着。
“宁王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他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今晚的刺杀,招招致命,目标明确,绝非试探。
宁王动了杀心,而且是斩草除根的决心。
苏清沅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沈渡说的是事实。她可以躲过一次,但躲不过无数次。只要她还以“苏清沅”的身份活着,就是宁王眼中的一根刺。
沈渡缓缓转过身,深黑的眸子锁住她,那里面没有了方才巷战时的暴戾,只剩下一种沉重而坚决的冷静。
“所以,从今晚开始,苏清沅必须死。”
苏清沅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睛。
死?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一种策略,一种布局。
可这个计划太过疯狂,也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沈渡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力:“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你‘死’了,宁王才会放松警惕,我们才能从暗处反击。你活着,就是活靶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安排好一切。”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苏清沅看着他,看着他背上那刺目的白色绷带,看着他眼中那份为她筹谋的坚定。
心中的忐忑和不安,在这一刻奇异地平复下来。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好,我听你的。”
信任,早已在一次次的生死与共中,刻进了骨子里。
……
第二日,一则消息如风一般在京城权贵圈里传开。
那位被锦衣卫指挥使沈渡护在羽翼下的神秘医女苏清沅,于昨夜遇袭,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据说沈指挥使雷霆震怒,北镇抚司的诏狱里,一夜之间又多了几个惨叫的亡魂。
宁王府。
萧景琰听着手下的汇报,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 ??。
“可惜了,如此医术高超的女子,竟遭此横祸。”他轻叹一声,仿佛真的在惋惜。
“王爷,要不要再派人去……”心腹试探着问。
萧景琰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必。沈渡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等着吧,一个重伤垂死的人,熬不了几天的。”
他很自信,昨晚派去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就算沈渡及时赶到,苏清沅也绝对讨不了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与此同时,京郊一处极为隐蔽的别院内,气氛凝重如冰。
房间里摆满了冰块,寒气四溢。
苏清沅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张脸被涂抹得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青白,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任谁看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是沈渡寻来的秘药,能让人陷入一种假死状态,呼吸脉搏都会降到最低,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沈渡站在床边,亲手为她整理着微乱的发丝。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他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浓雾,有决然,有不舍,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将她置于这般境地,是他亲手所为。
陆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指挥使的侧脸,心中震撼。他从未见过指挥使这般模样,那种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冰山之下的隐忍,比直接的悲伤更让人心悸。
“指挥使,时辰差不多了。”陆远低声提醒。
沈渡最后看了一眼苏清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里。
他直起身,所有的情绪瞬间被收敛得一干二净,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的锦衣卫指挥使。
“按计划行事。”他声音冰冷,“另外,我让你备的后手,记住了吗?”
陆远神情一肃:“记住了!不只防着宁王,宫里那位……我们的人也会盯紧。”
沈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半个时辰后,消息再次传出。
苏清沅,伤重不治,殁了。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锦衣卫的人用最快的速度,送进了城西的义庄。
义庄里,阴森凄冷。
宁王的心腹,一个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在陆远的“陪同”下,走到了那具停放的“尸体”前。
沈渡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如松,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他一言不发,那沉默的背影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迫。
山羊胡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他伸手,掀开了白布一角。
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露了出来,正是苏清沅。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尸体”的鼻息,没有一丝气息。又颤抖着去摸颈动脉,冰冷僵硬,毫无搏动。
山羊胡的额头渗出冷汗,他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
人,是真的死了。
他放下心来,对着沈渡的背影拱了拱手:“沈大人,节哀。王爷听闻此事,也深感痛心。”
沈渡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那声音里蕴含的杀意,让山羊胡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说半句,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陆远才松了口气,低声道:“指挥使,他信了。”
沈渡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那具“尸体”旁,目光落在苏清沅那张苍白的“遗容”上。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白布重新为她盖上,那双在诏狱里无数次签下死亡命令的手,此刻竟然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亲自为她收敛。
这滴水不漏的表演,这深沉入骨的“悲痛”,足以打消所有人的疑虑。
这场瞒天过海的假死大戏,成了。
夜色更深了。
处理完所有事宜,沈渡独自一人站在义庄之外,寒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脸上的悲痛和冷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深沉。
他望着远处宁王府的方向,黑眸里闪动着狼一般的冷光。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对着沉沉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清沅,等着我。”
“很快,你就能重见天日。”
苏清沅“暴毙”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过短短半日,从皇城根下的茶馆酒肆,到深宅大院的后宅内院,几乎人人都在议论这位昙花一现的“女神医”。
“听说了吗?那个给沈阎王当差的女大夫,没了!”
“怎么没的?前两天不还听说她验尸破了奇案,风头正劲吗?”
“嗨,还能怎么没的!伴君如伴虎,给那个活阎王当差,能有好下场?听说是得了急症,人说没就没了,连口棺材都薄得很!”
有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但更多的,是带着一丝畏惧的窃窃私语。
毕竟,那女大夫背后站着的人,是沈渡。
……
宁王府。
萧景琰执着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对面,心腹幕僚低声道:“王爷,消息已经确认,锦衣卫那边办了丧事,人确实是没了。咱们的人在义庄也看得真切,不会有假。”
萧景琰温润如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惜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奇女子,就这么香消玉殒。”
他嘴上说着可惜,眼底的喜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苏清沅,这个数次坏他好事的女人,这个可能知晓太多秘密的苏家余孽,终于死了。
这颗悬在他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沈渡那边呢?有什么动静?”萧景琰状似不经意地问。
“回王爷,沈渡这几日除了上朝,便是待在北镇抚司,深居简出,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幕僚顿了顿,“只是他周身的气息,比以往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