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这里远离尘嚣,连鸟鸣都显得格外清净。
苏清沅“暴毙”的消息,是负责采买的哑仆比划着告诉她的。外面的人说,锦衣卫那位心尖尖上的女神医,突发恶疾,死了,沈指挥使为此大发雷霆,府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听到自己“死”了的消息,饶是苏清沅,也觉得荒唐又怪异。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脉搏在指尖下有力地跳动着。
活着,却已是世间的死人。
这感觉让她有片刻的窒息,但很快,她就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这是她和沈渡共同选择的路,是破局的第一步。
沈渡在明处吸引所有火力,而她,这枚早已从棋盘上拿走的“死棋”,将在暗中,成为最致命的一招。
她不能浪费这宝贵的时间。
别院的东厢房被改造成了一间巨大的药房,里面堆满了沈渡提前送来的各种珍稀药材和医学典籍。
苏清沅一头扎了进去。
白天,她将自己关在药房里,系统地整理着脑海中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庞大知识库。
法医学、外科学、药物动力学……那些曾经刻在骨子里的知识,如今正与这个时代的草药药理进行着前所未有的碰撞和融合。
她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缝合与清创。
她想制作出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小的麻沸散。
她想根据这里的草药,调配出能够替代酒精的消毒液。
她甚至在尝试培养最原始的“青霉素”,尽管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烧毁了无数名贵药材,但她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每当夜深人静,她会点亮一盏孤灯,摊开一张巨大的人体脉络图。
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她对“蚀骨”之毒的所有研究和推测。
沈渡每一次毒发后的身体反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深入骨髓的痛苦,仿佛也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要找到解药。
一定能找到。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苏清沅渐渐习惯了与药草和孤灯为伴。
但她很清楚,只做一个技术人员是远远不够的。
被动等待沈渡的消息,永远只能慢人一步。她要做执棋人,而不是棋子。
机会很快就来了。
负责给她送菜的王婆子,因为老寒腿发作,疼得走不动路。
苏清沅没说什么,只是给了她几贴自己调配的膏药。
三天后,王婆子健步如飞地跑来,对着苏清沅纳头便拜,感激涕零,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活菩萨”。
从那天起,王婆子便成了苏清沅在别院外的第一只“耳朵”。
东街的布庄换了老板,西城的米铺跟官府的人吵了起来,哪家的大人又纳了新宠……这些市井间的鸡毛蒜皮,苏清沅听得极其认真,从中筛选着有用的信息。
很快,她的“病人”就不止王婆子一个了。
给别院送木炭的商人,患有顽固的头风,被她几针下去,当场缓解。
偶尔路过的江湖游医,对一味罕见药材的炮制方法百思不解,苏清沅隔着院墙,轻描淡写地指点了几句,让那游医惊为天人。
她从不露面,也从不收钱。
她只要一样东西——消息。
京城内外的风吹草动,官场上的大小传闻,甚至是江湖中的奇人异事。
渐渐地,一张以这座别院为中心,辐射向整个京城的简陋情报网,在无人察觉中悄然织起。
苏清沅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沈渡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医女。
她有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这天傍晚,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了窗台上。
这是她与一个受过她恩惠的信鸽商人定下的联络方式。
苏清沅解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筒,倒出里面卷成细条的字纸。
纸上是几条看似毫无关联的零散信息。
“宁王府采买单:西域香料‘迷迭散’,三斤。”
“城西‘云隐阁’,近日有高手出入,擅易容,使软剑。”
“林太医近日频繁出入宁王府,逗留甚久。”
苏清沅的目光在那“云隐阁”三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她记得,之前一个江湖人提过,这是个极为神秘的杀手组织,不仅要价高昂,而且行事诡秘,尤其擅长用毒和伪装。
宁王和他们搅和在一起,想做什么?
她将这张纸条放在烛火上烧尽,又取出了另一张从王婆子那里听来的消息。
“城南漕运码头,近日常有王府的马车在深夜出入,戒备森严。”
宁王府的马车……漕运码头……
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
一个是用毒的杀手组织,一个是掌管水路运输的要地。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苏清沅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一张京城的地图,各个关键节点在黑暗中亮起。
突然,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点,在她脑中猛地撞在了一起!
她豁然睁开双眼,眼底迸发出一道惊人的亮光。
漕运码头走水路,运送的货物是米粮丝绸。而宁王府的私兵军械,一直是个谜。
如果……如果他们利用漕运掩人耳目,将违禁的军械混在其中,再由“云隐阁”的人用特殊手法伪装或押送……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
苏清沅迅速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特制的药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言简意赅地指出了自己的推测和那个最可能的藏匿地点。
她将药纸卷好,塞进另一个小竹筒,绑在了一只早已准备好的信鸽腿上。
这只鸽子,会直接飞往锦衣卫北镇抚司。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信鸽光滑的羽毛,眼神坚定而锐利。
“去吧。”
“告诉沈渡,收网的时候,到了。”
信鸽振翅而起,瞬间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做完这一切,苏清沅转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副她亲手绘制的京城势力分布图上。
图上,代表宁王势力的那片区域,被她用朱笔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从阶下囚,到验尸官,再到如今的布局者。
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让她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加清醒。
她看着图中“宁王府”三个字,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冰雪般的寒意。
“宁王,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大晏王朝的奉天殿,是帝国权力的心脏。
此刻,殿内气氛却有些沉闷。
北境传来急报,边关起了小规模摩擦,粮草军械消耗颇多,兵部和户部正在为补充的数额扯皮。
“陛下,北境苦寒,将士们浴血奋战,粮草军械万万不可短缺啊!”兵部尚书一脸痛心疾首。
户部尚书立刻反驳:“国库空虚,去年拨给北境的军费已是天价,如今又要追加,实在难以为继!”
宁王萧景琰站在武将前列,姿态闲适,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最近心情很好,苏清沅的“死讯”让他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沈渡也因此消沉了一段时间。在他看来,那条疯狗没了牵挂,反而更容易失控,更容易被抓住把柄。
只要这军械贪墨的案子不被翻出来,他便高枕无忧。
可他经营多年,所有线索都已掐断,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沈渡又能奈他何?
皇帝萧远宏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听着底下大臣的争吵,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龙椅扶手。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上。
“沈渡,锦衣卫巡查天下,对此事,你可有话说?”
从早朝开始就如同一尊雕像般一言不发的沈渡,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终于动了。
他从队列中走出,玄色飞鱼服上的金丝在殿内光线下闪过一丝冷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宁王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但随即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可能的,他不会有证据。
沈渡手捧奏折,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声音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