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死寂,仿佛能凝固血液。
直到皇帝冰冷的旨意一道道发出,这凝固的空气才被彻底击碎,化作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雷霆风暴。
“传朕旨意!宁王萧景琰,结党营私,贪墨军械,意图不轨,削其王爵,禁足府中,听候发落!”
“着锦衣卫、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彻查宁王党羽,凡有牵连者,一概严惩不贷!”
圣旨一下,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宁王倒了。
这位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一度被认为是储君有力竞争者的亲王,在沈渡雷霆万钧的一击之下,轰然倒塌。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当天下午,锦衣卫的缇骑四出,京城内哭嚎声四起。一个个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员被从府邸中揪出,锁上枷锁,押入诏狱。
宁王一派的势力,在短短半日之内,就被连根拔起,土崩瓦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渡,却在风暴的中心,显得异常平静。
他能感受到背后无数道或敬畏、或憎恨、或恐惧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在意龙椅上那一道。
那道审视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背上。
皇帝的猜忌,远比宁王的仇恨,要致命得多。
……
宁王府。
往日的歌舞升平,此刻只剩一片狼藉。
“砰!”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
宁王萧景琰一身狼狈,往日里温文尔雅的伪装被撕得粉碎,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府外是重重把守的禁军,他已是笼中之囚。
“沈渡!沈渡!”
他咬牙切齿地嘶吼,俊朗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本王真是小瞧你了!你这皇帝养的好狗!竟然敢反咬主人!”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想不明白,自己经营多年的关系网,那些做得天衣无缝的账目,怎么可能被沈渡在一夜之间全部掀翻?
那封所谓的“密函”更是荒谬!他从未写过那样的东西!
可偏偏,那上面的内容,又与他私下的一些谋划不谋而合。
这说明,沈渡对他的一举一动,早已了如指掌!
这份算计,这份心机,让他不寒而栗。
“噗——”
一口鲜血从宁王口中喷出,他踉跄几步,扶住桌子,眼中最后一点理智被疯狂的恨意吞噬。
“沈渡……苏清沅……你们给本王等着!”
“本王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们一起下地狱!”
……
皇宫,御书房。
檀香袅袅,气氛却比金銮殿上还要压抑。
皇帝正在练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个巨大的“刃”字跃然纸上。
沈渡就静静地站在一旁,垂首敛目,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许久,皇帝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字,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渡,你这把刀,是越来越锋利了。”
来了。
沈渡心头平静如水,躬身回道:“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刀若不锋利,如何为陛下斩尽宵小?”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他。
“可刀太锋利了,也容易伤到握刀的人。”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敲打。
沈渡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臣是陛下的刀,只听陛下一人的号令。若有朝一日,陛下觉得臣这把刀钝了,或者太过锋利,只需陛下一道旨意,臣自当入鞘封存,绝无二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这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他永远只是工具,绝不会有自己的想法。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脸上的威严才缓缓散去,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说得好。来,陪朕下一盘棋。”
“遵命。”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黑白棋子在棋盘上开始厮杀。
棋盘之上,杀机四伏。
皇帝执黑,棋风大开大合,极具侵略性,如同他的帝王之术,步步紧逼,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沈渡执白,沉着应对,守多攻少,看似被动,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化解危机,守得滴水不漏。
“宁王一事,你做得很好。”皇帝落下一子,截断了白棋的一条大龙,淡淡说道。
“全赖陛下天威。”沈渡不卑不亢,舍弃了大龙,转而在另一处落子,看似亏损,实则盘活了全局。
“朕的江山,不容许任何棋子脱离棋盘。”皇帝的目光扫过棋盘,意有所指,“朕可以放他上去,也可以随时拿下来。”
沈渡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轻声道:“为保全大局,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他牺牲了一条大龙,保住了整片江山的安稳。
这也是在回应皇帝,他明白,扳倒宁王这件事,他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功劳终究是皇帝的。
皇帝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沈渡的识趣,让他很满意。
他话题一转,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说起来,朕倒是想起一桩旧事。当年你父亲……也是一员猛将,可惜了。”
沈渡落子的手,在空中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快到连对面的皇帝都没有发现。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将手中的白子稳稳地放在棋盘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往事已矣,臣早已放下。”
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随即话锋一转。
“陛下,宁王虽倒,但其党羽盘根错节,如同这棋盘上的散兵游勇。若不彻底清理干净,恐怕日后还会再生事端。”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臣以为,我们更应警惕那些至今仍藏于暗处,坐山观虎斗的敌人。”
一句话,成功将皇帝的注意力从他个人身上,转移到了更广阔的朝局之上。
皇帝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才是他最欣赏沈渡的地方。
永远分得清主次,永远知道皇帝最关心的是什么。
“你说得对。”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眼中的猜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深沉,“这盘棋,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一局终了,沈渡以半子之差,输了。
他跪安告退,转身走出御书房。
当他走出宫门,冰冷的夜风吹拂在他的飞鱼服上,扬起暗红色的衣角。
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和刚才御书房里那场无声的对弈,都已成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