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苏清澈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快步上前,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打开了窗户的插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随即,一股熟悉的、夹杂着夜风寒意的龙涎香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
腰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扣住,她被用力地揉进一个坚硬而冰冷的怀抱。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之中。
“清沅。”
沈渡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和疲惫。
苏清沅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他身上的铠甲还带着夜的寒气,隔着衣料渗过来,却让她感到无比心安。
久别重逢,没有太多的话语。
一个拥抱,就足以慰藉所有的担惊受怕和漫长等待。
片刻之后,沈渡才稍稍松开她,捧着她的脸,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他的指腹粗粝,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瘦了。”他沉声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你也是,胡茬都冒出来了。”苏清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感觉有些刺手。
沈渡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锐利和冷静。
“时间不多,说正事。”
“跟我来。”
苏清沅拉着他,熟练地走到书架旁,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瓷瓶。书架悄然移开,露出后面一间幽暗的密室。
这里才是她真正的藏身之所和情报中枢。
密室里烛火摇曳,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着复杂的势力范围。
“宁王禁足,只是假象。”苏清沅开门见山,将桌上的几份密报递给沈渡,“他比以前更疯了。”
沈渡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的脸色随着阅读,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他通过侧妃娘家,暗中联络三皇子和五皇子,许诺了他们不少好处。”苏清沅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这是他们秘密会面的地点,我的人已经盯了三次。”
“还有,他把军械案的脏水,一部分泼到了太子头上,另一部分,引向了陛下。”
沈渡的指节捏得发白,冷笑一声:“好手段。让陛下以为太子无能,又让百官觉得陛下识人不明,顺便再挑起其他皇子对太子的敌意。一石三鸟。”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苏清沅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她从一旁抽出一份独立的卷宗,推到沈渡面前。
“西北。”
沈渡的目光倏地锐利如刀,他迅速打开卷宗,里面是一份份关于边境军需调动和关外部落异动的记录。
“宁王在西北经营多年,他的人脉还在。最近,有几批来历不明的商人,频繁出入西北边镇,和当地几个部落首领接触。我怀疑……”
“他想引外族入关,制造混乱。”沈渡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凛冽的杀气。
一个被圈禁的王爷,竟敢勾结外族!
这已经不是皇子间的争斗,这是叛国!
沈渡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霜。他原以为削了宁王的权,就能让他安分一段时间,没想到却是逼得他走了最极端的一步。
“清沅,你这份情报,比我北镇抚司的密探快了不止一步。”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清沅平静地回答:“我只是个大夫,救人时,总能听到些别人听不到的闲谈。有些人病重时,嘴巴也没那么严。”
她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利用“假死”脱身后的时间,将那些被沈渡打散的、或是被苏家恩惠过的三教九流重新整合起来,编织成一张深入京城毛细血管的情报网。
沈渡知道她在避重就轻,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再次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辛苦你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触动苏清沅的心。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说:“还有一个隐患,在太子身边。”
她将关于徐文成的情报和盘托出,包括他看似忠厚老实,却在几次关键时刻,不动声色地将太子的决策引向了对宁王有利的方向。
“徐文成……”沈渡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此人我知道,是太子伴读,跟了太子十几年。没想到,竟是宁王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若不是你提醒,恐怕连我都想不到去查一个跟了太子十几年的‘忠臣’。”
苏清逼视着沈渡,沉声说:“宁王内外勾结,太子身边又有内鬼,你的处境,只会越来越难。陛下……是不是对你的猜忌更重了?”
沈渡沉默了。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宁王被禁足,我的用处似乎就没那么大了。朝堂上弹劾我的奏疏,一天比一天多。陛下虽然都压了下来,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帝王心术,便是如此。
猛犬在对付狼的时候是利器,狼被关进笼子了,这头猛犬,自然也就碍眼了。
苏清沅的心揪了起来,她握紧沈渡的手,他的手心一片冰凉。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宁王彻底引爆西北之前,把他这颗钉子,连根拔起!”沈渡的声音恢复了冷硬,“还要让陛下明白,只有我,才能解决这些麻烦。”
苏清沅点点头,她相信沈渡有这个能力。
然而,沈渡接下来的话,却让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清沅,除了这些,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沈渡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病了。”
苏清沅的职业本能让她立刻追问:“什么病?太医院怎么说?”
“风寒。”沈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所有太医都众口一词,说是偶感风寒,龙体并无大碍。”
“那你为什么觉得棘手?”苏清沅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渡的眼神变得幽深,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因为,我见过陛下发病的样子。”
“他不是咳嗽发热,而是……突然会忘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有时候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脾气变得异常暴躁,而且,”沈渡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他的手,在批阅奏折的时候,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苏清沅的呼吸停了一瞬。
健忘,幻视,情绪失控,肢体震颤……
这根本不是什么风寒!
这症状,更像……
一个可怕的词汇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沈渡,”苏清沅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抓住沈渡的手臂,急切地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沈渡看着她骤然紧张的模样,就知道她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至少半个月了。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时间也越来越长。”
“太医们不可能看不出来!”苏清沅断然道,“他们是在撒谎!”
“没错。”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要么是无能,要么……就是不敢说实话,甚至,是在刻意隐瞒!”
密室里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宁王在宫外搅动风云,皇子们蠢蠢"动,而大晏王朝权力的中心,皇帝的身体,却出现了如此诡异的状况。
这其中若没有关联,谁会相信?
苏清沅瞬间明白,这比宁王勾结外族还要凶险百倍!
一旦皇帝的身体真的出了大问题,整个朝局将会在顷刻间崩塌,到时候,太子势弱,宁王和其余皇子必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而沈渡,这把皇帝最锋利的刀,将会成为第一个被清除的目标。
“我明白了,”苏清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法医该有的镇定和锐利,“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渡凝视着她,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却最终化为一句沉重无比的嘱托。
“我需要你的判断。”
“宫里的水,已经彻底浑了。我需要知道,陛下中的,究竟是病,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最后一个字,已经呼之欲出。
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