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虽未出口,却如同一座冰山,狠狠砸在密室压抑的空气里。
苏清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更加凶险。
一个王朝的皇帝,龙体欠安,或许会引起朝局动荡。但若是一个王朝的皇帝,正在被人用不明的手段,缓慢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毒害……
那将掀起的,是足以颠覆整个大晏的血雨腥风!
“太医们不可能看不出来。”苏清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除非,他们不敢说。”
“或者,他们本身就是帮凶。”沈渡接话,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凝视着烛火,跳动的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宁王被禁足,看似安分,却在暗中串联其他皇子,又勾结西北。现在,宫里也出了问题。”沈渡缓缓道,“这些线,全都指向一个可能。”
有人想让这天,变天了。
而皇帝,就是那个必须倒下的第一人。
一旦皇帝倒下,太子年幼势弱,根本镇不住场子。宁王,或是别的什么人,便能顺理成章地出来“主持大局”。
届时,他沈渡,以及整个锦衣卫,作为皇帝最忠诚的刀,必然是第一个被清洗的对象。
苏清沅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从边疆到京城,从朝堂到后宫,无处不在。
而她和沈渡,早已身在网中。
“我明白了。”苏清沅抬起头,眼神中的惊骇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你想进宫去确认陛下的情况,但你现在被陛下猜忌,贸然提及此事,只会加重怀疑。”
沈渡默然。
这正是他最棘手的地方。
他是皇帝的刀,可当主人开始怀疑刀会不会割伤自己时,这把刀的任何动作,都会被过度解读。
“所以,你需要一个完美的理由,一个让陛下无法拒绝,并且能让他重新信任你的理由。”苏清沅的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她走到桌案前,将那份关于西北异动的情报抽了出来,推到沈渡面前。
“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沈渡的目光落在情报上,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看向苏清沅,这个女人,总能在最混乱的局面里,为他找到那条最精准的破局之路。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沈渡将情报收起,深深看了她一眼,“等我消息。”
“小心。”苏清沅只说了两个字。
沈渡没有再多言,身影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里。
密室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苏清沅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她知道,从今夜起,京城这盘棋,要重新下了。
而执棋者,已经入场。
……
次日,天色微明。
御书房内,熏香缭绕,气氛却格外沉凝。
大晏的皇帝,萧衍,正靠在龙椅上,脸色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蜡黄,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烦躁。
几名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寒?又是风寒?”皇帝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朕这风寒,都快一个月了!你们这群废物,是想让朕一直这么病下去吗?”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院判张太医磕头如捣蒜,“陛下龙体乃是积劳成疾,并非一日之功,还需……还需静养……”
“静养?”皇帝冷笑一声,“宁王在府里倒是静养,可朕听说,他府上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一句话,让所有太医的冷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内侍监在门口通报。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沈渡,求见。”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倚重,有猜疑,还有一丝不易察????的警惕。
“让他进来。”
沈渡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步伐沉稳地走进御书房。他没有看那些跪着的太医,径直走到御案前三步,单膝跪地。
“臣,沈渡,参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么早入宫,有何要事?”
沈渡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臣有要事启奏。关于西北边防。”
“西北?”皇帝的眉毛动了一下,接过奏折。
当他看到奏折上详细罗列的,关于西北守军与不明商队异常接触,以及边境几个部族之间不寻常的物资流动时,他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精光。
这些情报,与他从其他渠道零星得到的一些消息,竟然能完美地印证!
“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皇帝放下奏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叩在每个人的心上。
“臣执掌锦衣卫,为陛下耳目,自当监察天下。”沈渡的回答滴水不漏,“西北安危,关乎国本。臣发现异动,不敢隐瞒。”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中的猜忌似乎消减了一丝。
无论如何,沈渡这份关于西北的警示,是实打实的忠心。
“说得好。”皇帝点了点头,“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臣请陛下下旨,准许臣暗中增派人手前往西北,彻底查清此事。另,请兵部协同,做好边防预案,以防不测。”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皇帝没有理由拒绝。
“准了。”
得到许可,沈渡却没有就此退下。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近来京中有些流言,于太子殿下声誉有损。”沈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臣派人稍作查探,发现这些流言的源头……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了城北的宁王府。”
“啪!”
皇帝手中的一支朱笔被他生生折断。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些跪着的太医,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里。这种皇子之争的秘辛,他们听见一个字都是催命符。
皇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他死死盯着沈渡:“你的意思是,宁王被禁足还不甘心,把手伸向太子了?”
“臣不敢妄言。”沈渡垂下眼帘,语气却是不卑不亢,“臣只知,太子乃国之储君,不容宵小诋毁。而宁王殿下禁足期间,仍能搅动京城风雨,其背后势力,不得不防。”
他没有直接说宁王有罪,却把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抛了出来。
一个被禁足的王爷,为何还有如此大的能量?
这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内侍监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许久,皇帝的咳嗽才平息下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太医和内侍都退下。
空旷的御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沈渡。”皇帝的声音疲惫却锐利,“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你今天,名为献策,实为点醒朕,对吗?”
沈渡再次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臣不敢。臣只愿为陛下分忧,为大晏扫清一切魑魅魍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沈渡,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为他干了无数脏活累活的年轻人。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利,危险,但也最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