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手笔。
换做任何一个贪功的将领,恐怕此刻已经心花怒放了。
沈渡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永不再战?”沈渡终于开口,语气淡漠,“这话,本使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使者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恢复如常:“指挥使大人说笑了。我们这次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来的!我们大汗说了,只要您点头,我们即刻退出百里之外,此生再不踏入大晏疆土半步!”
沈渡没接话,目光却落在了那些贡品上,特别是那一小撮颜色艳丽的香料。
他看向苏清沅。
苏清沅也在看那些东西,她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股味道……很特别。
和谈的场面,看似一片祥和,实则暗流涌动。使者口若悬河,极尽描绘和平的美好。沈渡则惜字如金,偶尔抛出一两个问题,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在对方话语的漏洞上。
苏清沅坐在沈渡下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她发现,那个使者在提到“贡品”和“诚意”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些箱子,而且他的手,一直在袖子里微微攥着,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这不像一个真心求和的使者,更像一个揣着炸药的赌徒。
一个时辰后,使者口干舌燥地告退,被安排去偏帐休息。
他一走,陆远就凑了上来,兴奋地搓着手:“头儿,这帮孙子总算知道怕了!这下咱们可以班师回朝,您和苏姑娘也能……”
“闭嘴。”沈渡冷声打断他。
陆远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清沅,你怎么看?”沈渡的目光转向苏清沅。
苏清沅站起身,走到那些贡品箱子前,从一堆香料中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轻一闻。
“有问题。”她语气笃定。
“这香料里,混了一种东西,叫‘软筋散’。剂量很小,短期内不会有任何反应,但如果长期接触,会让人四肢无力,精神萎靡,最终连刀都提不起来。”
陆远的脸色瞬间变了:“这帮狗娘养的!居然用这么阴毒的招数!”
苏清沅摇了摇头:“不止。”
她走到另一个箱子前,里面装着一些风干的肉干,是外族的特产。她用银针小心地挑起一点碎屑,又看了看颜色。
“还记得我之前对瘟疫的怀疑吗?”
沈渡眸光一凝:“你是说……”
“这次的瘟疫,病原体很特殊,像是被人改良过的,潜伏期短,传染性极强。”苏清沅的声音很冷,“我刚刚就在想,如果他们想故技重施,会把病原体藏在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肉干上。
“这些肉干,经过了特殊的风干处理,恰好能让病原体保持活性,又不至于立刻发作。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想通过和谈,将这些‘贡品’送进我们军营,甚至……送到京城。”
苏清沅抬起头,看着沈渡,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要的不是和谈。他们要的是一场更大规模的瘟疫,一场从内到外,能让大晏不攻自破的——瘟疫攻城。”
话音落下,整个营帐死一般的寂静。
陆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如果不是苏清沅,他们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计谋,实在太歹毒了!
沈渡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好,很好。”他慢慢站起身,眼底是翻涌的杀气,“既然他们这么有‘诚意’,我们自然也要好好‘款待’一番。”
他看向苏清沅,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将计就计。
当晚,沈渡下令大摆筵席,款待外族使者,并且放出话去,说他已经同意了和谈的请求,只等细节敲定。
使者听到消息,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带着随从欣然赴宴。
宴会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沈渡频频向使者敬酒,言语间满是赞赏,仿佛真的被对方的“诚意”所打动。
使者也放下了所有戒备,喝得满面红光,他看着沈渡和周围的将领们都吃下了他带来的肉干,喝下了掺了料的酒,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成了!
他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
酒过三巡,使者醉醺醺地站起来,举起酒杯,高声道:“为我们两族的和平,为沈指挥使的英明神武,干杯!”
沈渡也举起了杯,脸上带着一抹莫测的笑意。
“说得好。”他缓缓开口,“为了‘和平’,确实该干一杯。”
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酒杯砸在了桌上!
“砰!”
清脆的响声,让喧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下来。
歌舞停了,乐声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渡身上。
使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沈渡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眼神瞬间变得如寒冰般锐利,他盯着使者,冷笑道:“使者大人,戏演完了,也该谈谈正事了。”
他一挥手,陆远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放着的正是苏清沅检测过的那份香料和肉干。
“使者大人,不如先跟大家解释解释,这‘软筋散’,还有这肉干里藏着的瘟疫病原,是你口中的‘诚意’吗?”
使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语无伦次地后退,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
他看到,周围那些刚刚还醉醺醺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眼神清明,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哪有半分醉意。
而那些被他们吃下去的肉干,喝下去的酒,早就在不易察觉间被换掉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想跑?”沈渡冷哼一声。
使者怪叫一声,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扑向离他最近的沈渡,要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可他还没近身,一道黑影闪过。
陆远一脚踹在他的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同时,四面八方早已埋伏好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瞬间就将使者和他所有的随从死死按在地上。
阴谋,在绝对的力量和智谋面前,被砸得粉碎。
使者像条死狗一样被压在地上,满脸绝望和不敢置信。
他想不通,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本使很好奇,这种阴毒的计策,不像你们的风格。说,是谁教你们的?”
使者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拖下去。”沈渡懒得跟他废话,“送去北镇抚司的‘老地方’,让他好好想想。”
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使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我说!我说!”他终于崩溃了,嘶吼道,“不是我们!这个计策……这个计策是你们大晏的人给我们的!”
沈渡黑眸一沉:“谁?”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他死死盯着沈渡,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不仅给了我们计策,还帮我们搞到了改良瘟疫的药引……他说,只要能搞垮你,他在京城里,就能为我们……”
话还没说完,使者突然双目圆瞪,口中喷出一股黑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是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死士。
沈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清沅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救了。”
线索,到这里断了。
陆远愤愤地踹了一脚尸体:“妈的!功亏一篑!”
“不,没有断。”
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从那使者的衣襟里,摸出了一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玉佩。
玉佩的样式很普通,但在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一个让沈渡和苏清沅都无比熟悉的字——
“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