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他说。
他站起来,走了。
阿福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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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箬来找李默。
“那个阿福,”她说,“一直站在树旁边。”
李默放下手里的图纸。
“站多久了?”
“从早上到现在。”阿箬说,“中午吃了饭,又站回去。”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干什么?”
阿箬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石头说,他没饿过。”
李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冯道说的话。
“我养了他十二年。读书,写字,算数,他都学会了。但他不会活。”
不会活的人,站在树旁边,看了一天。
他在看什么?
李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阿福还站在那棵小槐树旁边。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李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下。
阿福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些孩子睡觉的屋子。
“看什么?”李默问。
阿福想了想。
“看他们。”他说。
“看他们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
“看他们怎么睡。”他说,“石头睡觉的时候,攥着狗子的衣角。狗子睡觉的时候,抱着那个包袱。阿钝睡觉的时候,缩成一团。”
他顿了顿。
“我睡觉的时候,不这样。”
李默没说话。
阿福转过头,看着他。
“我错了吗?”
李默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很干净,没有疤,没有泪痕,没有那些孩子脸上都有的东西。
“没错。”李默说。
阿福愣了一下。
“那他们为什么那样睡?”
李默想了想。
“因为他们怕。”他说,“怕睡着了,就没了。”
阿福看着他。
“没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李默说,“没了就是死了。”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没怕过。”
李默没说话。
阿福又看着那些屋子。
“石头说,我没饿过。”他说,“所以他看机器,我看不懂。”
他顿了顿。
“他看机器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有。”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阿钝刚来的时候。那时候阿钝蹲在矿里,眼睛亮亮的,说“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
他想起狗子刚来的时候。那时候狗子抱着那个包袱,问他“你认识我妹妹吗”。
他想起石头刚来的时候。那时候石头一句话不说,晚上睡觉攥着狗子的衣角。
他们眼睛里都有东西。
阿福眼睛里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有。
是因为没有东西让他有。
“阿福。”李默说。
阿福看着他。
“明天开始,”李默说,“你跟着阿钝。”
“干什么?”
“看机器。”李默说,“看一天。看两天。看一个月。看到你眼睛里也有东西为止。”
阿福没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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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钝来浇树的时候,看见阿福站在树旁边。
“你又站这儿?”阿钝问。
阿福摇了摇头。
“等你。”他说。
阿钝愣了一下。
“等我干啥?”
阿福说:“李叔让我跟着你看机器。”
阿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跟着吧。”
他浇完树,提着桶往蒸汽机那边走。
阿福跟在后面。
阿钝在最前面蹲下来,阿福在他旁边蹲下。
那些孩子围过来,也蹲下。
阿钝指着那些零件,一个一个地教。
“这个是飞轮。转起来的时候,带着别的轮子转。”
“这个是活塞。它一动,机器就有劲了。”
“这个是汽缸。汽缸里面是热的,不能摸,烫手。”
阿福听着,看着。
轮子在转。活塞在动。管子冒着气。
他看见了。
但他还是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转过头,看着阿钝。
阿钝的眼睛盯着那台机器,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
阿福又看看那些孩子。
他们的眼睛也盯着那台机器,也有光。
阿福再看那台机器。
还是那些轮子,那些活塞,那些管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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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钝来找李默。
“师父。”
“嗯。”
“那个阿福,”阿钝说,“他看了一天,什么反应都没有。”
李默没说话。
阿钝继续说:
“石头第一天看机器,就问问题。狗子第一天看机器,就蹲着不动。阿箬姐第一天看机器,就看出哪里歪了。”
他顿了顿。
“阿福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就像……就像在看一面墙。”
李默看着他。
“你觉得他怎么了?”
阿钝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眼睛里没东西。”
李默点了点头。
“继续带。”他说,“带到他眼睛里有东西为止。”
阿钝看着他。
“师父,他眼睛里的东西,能长出来吗?”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慢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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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阿福每天跟着阿钝看机器。
看轮子转,看活塞动,看管子冒气。
看了半个月。
有一天,阿钝正在讲的时候,阿福忽然开口。
“那个轮子,”他说,“是不是歪了?”
阿钝愣了一下。
他顺着阿福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飞轮,确实歪了一点。歪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阿钝盯着那个飞轮,又盯着阿福。
“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福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它……不对。”
阿钝站起来,跑去找李默。
“师父!师父!阿福看出轮子歪了!”
李默跟着他走过来,站在阿福面前。
“哪个轮子?”
阿福指着那个飞轮。
“那个。”
李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确实歪了。
他站起来,看着阿福。
阿福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有什么东西,在动的边缘。
李默点了点头。
“看见了?”他问。
阿福想了想。
“看见了。”他说。
“什么感觉?”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阿福头上按了一下。
阿福愣了一下。
他没躲。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那些孩子还蹲在蒸汽机旁边,看着那些轮子转。
阿钝蹲在最前面,狗子蹲在他旁边,石头蹲在狗子旁边。
阿福站在他们后面,也看着。
他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轮子的倒影,映在里面。
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