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每一次想的答案都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你知道吗?那件事,我一直在想。”
李默没说话。
郭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
“我以前从来不想这些事。”他说,“做了就做了,想了也没用。”
他看着那些嫩芽。
“但现在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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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郭荣留下来吃饭。
阿箬做的。不是多好的菜,就是普通的饭,加了点肉。
郭荣坐在孩子们中间,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
阿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狗子坐在阿钝旁边,也看着他。
石头坐在狗子旁边,也看着他。
那些孩子围在四周,都看着他。
郭荣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阿钝想了想。
“看你会不会吃饭。”
郭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李默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那种算计的笑,是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我会。”他说,“跟你们一样。”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些孩子看着他,也继续吃饭。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
吃完饭,郭荣没走。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住的屋子。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笑闹。
李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郭荣没看他。
“李师傅。”
“嗯。”
“你刚才问我,我在想什么。”
李默等着他说下去。
郭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如果那天暴动,我没有拦着护卫,你会死。”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如果你死了,这些人怎么办?”
他指着那些屋子。
“阿钝怎么办?狗子怎么办?那些孩子怎么办?”
李默没说话。
郭荣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想这些。”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复杂,不是亮,是别的什么。
“我娘死的时候,我没想。冯道把我捡回去的时候,我没想。他让我读书,让我看那些死人,我也没想。”
他顿了顿。
“我以为不想,就不难受。”
李默看着他。
“现在呢?”
郭荣想了想。
“现在想了。”他说,“想了,就难受了。”
李默没说话。
郭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我好像,”他说,“活得更像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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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那些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
郭荣站起来。
“走了。”
李默也站起来。
“还来吗?”
郭荣想了想。
“来”他说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师傅。”
“嗯。”
“谢谢你。”
李默愣了一下。
“谢什么?”
郭荣没回头。
“谢你让他们活着。”
他走了。
李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很暖。
他想起郭荣刚才说的那句话。
“想了,就难受了。但好像,活得更像个人了。”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那些孩子还在屋里笑闹。
阿钝还在讲白天的事。
狗子还在擦那些骨头。
石头还在旁边陪着。
阿箬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下。
“走了?”
“走了。”
阿箬看着他。
“他今天好像不一样。”
李默点了点头。
“哪儿不一样?”
李默想了想。
“会想了。”他说,“想了,就难受了。”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难受好。”她说,“不难受,就不是人了。”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光。
“阿箬。”
“嗯。”
“你也难受过?”
阿箬想了想。
“难受过。”她说,“现在也难受。”
她看着那些孩子住的屋子。
“但他们活着,就不那么难受了。”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阿箬没躲。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光,听着那些孩子的声音。
风吹过来,很暖。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