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受吗?”
李默看着他。
“难受。”他说。
石头点了点头。
“我娘死的时候,我难受。我妹妹死的时候,我也难受。”
他顿了顿。
“后来不难受了。”
李默没说话。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不难受了,是不是就不记得了?”
李默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不难受了,是因为记在心里了。”
石头看着他。
“记在心里了,就不用天天难受了?”
李默想了想。
“是。”他说,“记在心里了,他们就在。他们在,你就不怕。”
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抱过他妹妹的尸体。那双手,曾经挖过坑,把他娘埋进去。
“李叔。”他说。
“嗯。”
“你造那个机器,是为了让人不死吗?”
李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是为了让人少死。”
石头看着他。
“少死?”
李默指着窗外那台蒸汽机。
“它干活,人就能少干活。少干活,就能少累。少累,就能少死。”
他看着石头的眼睛。
“你听懂了吗?”
石头想了想。
“懂了。”他说,“它帮人活。”
李默点了点头。
“对。”
石头看着他。
“那我能学吗?”
李默看着他。
“你想学什么?”
石头想了想。
“学怎么帮人活。”他说,“学怎么让那些孩子不死。”
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石头,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光。
“石头。”他说。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说。”
李默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石头。”他没回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造这台机器吗?”
石头不知道。
李默看着月亮。
“因为,”他说,“我见过太多人死了。”
他顿了顿。
“我见过人油灯,见过童工埋在矿里,见过那个老头饿死在自己家里。”
他转过身,看着石头。
“我造这个,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
石头看着他。
“那你看见了吗?”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看见了。”他说,“但少了。”
石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李默旁边。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过了很久,石头忽然开口。
“李叔。”
“嗯。”
“我娘死的时候,我想过死。”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石头的眼睛里有光。
“后来没死。”他说,“因为还有妹妹。”
他顿了顿。
“妹妹死了,我又想死。后来没死,是因为没力气。”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有力气了。”他说,“但不想死了。”
李默看着他。
“为什么?”
石头想了想。
“因为,”他说,“狗子会难过。阿钝哥会难过。阿箬姐会难过。那些孩子也会难过。”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我不想让他们难过。”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石头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愣了一下。
他没躲。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石头忽然问:
“李叔。”
“嗯。”
“我以后,能变成你那样吗?”
李默看着他。
“哪样?”
石头想了想。
“能让人少死那样。”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能。”
石头看着他。
“慢慢长。”李默说,“长成了,就是。”
石头没说话。
但他笑了。
那是李默第二次看见他笑。
比第一次,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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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钝来浇树的时候,看见石头蹲在蒸汽机旁边。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看什么?”
石头指着那个飞轮。
“看它转。”他说。
阿钝看着那个飞轮。
轮子在转,一下一下,很稳。
“好看吗?”他问。
石头想了想。
“好看。”他说,“它活着。”
阿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它活着。”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个飞轮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远处,狗子还在擦那些骨头。
阿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李默站在院子里,也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那棵小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都还在。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