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再回来的时候,是五月底。
天热了,那些孩子穿着单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那台蒸汽机的棚子,换成了新的,是周老倔带着他们搭的。
郭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棚子,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台机器。
李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路过?”
郭荣摇了摇头。
“不是路过。”他说,“专门回来的。”
李默看着他。
“有事?”
郭荣点了点头。
“有事。”
他指着那些孩子。
“我想看看他们。”
李默没说话。
郭荣看着他。
“上次回来,是开春。现在夏天了。我想看看,他们长成什么样了。”
李默愣了一下。
“长成什么样?”
郭荣点了点头。
“阿钝长高了一点。狗子胖了一点。石头会说话了。那些孩子,眼睛里有光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你都看见了?”
李默点了点头。
“看见了。”
郭荣笑了一下。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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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郭荣在院子里待了很久。
他看着阿钝教那些孩子看机器。看着狗子带着石头擦骨头。看着周老倔坐在棚子里,给那些孩子讲打铁的事。
他看着,不说话。
太阳慢慢偏西,天边烧成一片红。
他站起来,往外走。
李默送他到门口。
“走了?”
郭荣点了点头。
“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师傅。”他没回头。
“嗯。”
“我下次回来,可能是秋天。”
李默没说话。
郭荣继续说:
“那时候,铁路应该修到幽州了。”
他走了。
李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阿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回来看他们?”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那条路。
“他变了。”
李默没说话。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看的是那台机器。现在,他看的是人。”
李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郭荣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那堵墙上,盯着那台蒸汽机,看了半个时辰。
现在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看了一下午。
“是。”他说,“他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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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机器。
阿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李默想了想。
“在想,”他说,“人会变。”
阿箬点了点头。
“会变。”
李默看着她。
“你变了吗?”
阿箬想了想。
“变了。”她说,“刚来的时候,只想杀人。现在,想让他们活。”
她指着那些屋子。
“他们。”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阿箬没躲。
两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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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铁路修到了幽州。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九月初三。一个骑马的兵士从北边狂奔而来,冲进汴梁城,一路喊到郭荣那个小院子。
“通了!铁路通了!”
李默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画图纸。阿钝第一个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师父!师父!铁路通了!”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阿钝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
“通了?”
“通了!北边来的人说的!火车开到幽州了!”
李默放下笔,站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台蒸汽机。
机器还在转,那些轮子还在动,那些孩子还蹲在旁边看着它。
但不一样了。
从汴梁到幽州,一千二百里。通了。
他想起郭荣第一次拿出那张地图的时候。想起那些征地的人,想起那个老头的孙子饿死了,想起暴动那天被按在地上打,
都过去了。
通了
那天晚上,郭荣回来了。
不是路过,是专门回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台机器。
他的脸上有风尘,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
李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下。
“回来了?”
郭荣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孩子
“阿钝长高了”
李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阿钝站在那群孩子最前面,正在跟他们说什么。他的背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手还会比划。他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半个头,脸上的稚气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他在教他们。”李默说。
郭荣点了点头。
“狗子也胖了”
狗子蹲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包袱。包袱里的骨头还是那些,但他抱着的样子,不像以前那么紧了。他的脸上也有肉了,不像刚来的时候只剩一把骨头。
石头蹲在他旁边,也在擦那些骨头。
“石头会说话了。”李默说。
郭荣看着那个孩子。
“他说什么?”
李默想了想。
“他问,机器能让人不死吗”
郭荣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李默说:“我说,不能。但能让人少死”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教得好”
那天夜里,郭荣留下来吃饭。
阿箬做的。比上次多加了两个菜——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鸡蛋。肉是周老倔攒了好久没舍得吃的,蛋是阿钝从集市上买回来的。
孩子们围着他坐,看着他吃。
郭荣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阿钝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