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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文小说网 > 铁血黎明:五代工业革命 > 第100章 水车

第100章 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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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的锤声,敲了整整一夜。

不是周老倔在世时那种沉稳的“叮当”,是带着股狠劲的“哐、哐、哐”,撞在铁砧上,震得棚子顶的木屑簌簌往下掉。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他弓着的脊背,像一尊烧红的铁像。

天快亮时,锤声骤然停了。

阿钝从棚子门口的草垛上站起来,靴底沾着露水,踩在泥地上悄无声息。他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铁屑、炭火和汗水的热浪扑面而来。铁头还坐在铁砧前,后背汗湿得透透的,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堆打好的零件,大大小小十几件,沾着黑亮的铁屑,像一堆刚从炉里扒出来的星子。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布满血丝,手里全是铁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连指节都磨破了皮,渗着血丝。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只是伸手把零件一个个捡起来,按顺序摆好——大的归左边,小的归右边,最中间是个拳头大的轴心,磨得最亮,泛着冷硬的银光。他摆得极慢,每个零件都在手里转一圈,指尖摩挲着边缘,确认是否周正。

“师父要的水车零件,都打好了。”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熬夜后的干涩。

阿钝蹲下来,拿起那个轴心,拇指在上面一捻,轴心顺着指尖转起来,顺滑得没有一丝卡顿。铁屑落在掌心,带着残留的温度。“打得好。”他说,声音不高,却很实在。

铁头没应声。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周老倔最后打的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还留着老人生前握出的包浆。他把刀别在腰上,转身回到铁砧前,开始收拾工具。锤子挂回墙上的铁钩,钳子放进木盒,零散的铁块码得整整齐齐,连地上的铁屑都用扫帚归拢到一起。动作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和当年周老倔收工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帘门,转身走了。

老槐树下,丫丫背靠着树干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新打的铁卡榫。她没擦刀,也没练弩,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院角那堆新土上。土面上冒出几株细弱的草芽,歪歪斜斜的,还是黄绿色,风一吹就打晃。她六岁那年,也曾蹲在这里数日子,一蹲就是大半天。现在她十八了,腿脚不如从前灵便,蹲一会儿就发麻,坐着正好,能安安静静地看。

铁头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捏着那个轴心,走到她旁边站住。火光从他身后的棚子里透出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丫丫抬起头,对上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轴心要再磨一遍,”铁头的声音还是哑的,“不然转不起来,磨得再光些,省得卡着叶片。”

丫丫点点头,站起来走进棚子,踮脚从墙上取下那张水车图纸。纸是糙麻纸,边缘被风吹得卷了边,上面的线条却依旧清晰,是李默一笔一画描的。她把图纸递过去,铁头接过来,小心翼翼展开,看了一眼,便走到铁砧前,把轴心夹在两腿间,拿起一块青色磨石。

磨石用了好几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深深的弧,是常年打磨留下的痕迹。他蘸了点水,磨石“嗤”地一声贴上轴心,沙沙的摩擦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磨得极慢,磨几下就停下来,用指腹细细摩挲轴心表面,感受着细微的凹凸,再接着磨。铁屑混着水,变成灰色的浆,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磨一阵,他就把轴心举起来,对着天光看,光线顺着轴心的弧度滑过,没有一丝阻碍,才又放回去继续磨。

丫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到槐树下,重新靠着树干坐下。卡榫被她攥得温热,指腹能摸到边缘打磨光滑的痕迹,那是铁头特意磨的,怕硌手。

阿钝从库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粗布袋子,脚步沉地放在墙根下。袋子一落地,就发出“哗啦”的声响,混着谷壳和沙子的摩擦声。他解开绳结,里面是半袋陈米,颜色发黄,还掺着几粒长了白毛的霉米,旁边裹着几块硬邦邦的干粮,边角都裂了口,一碰就掉渣。

“阿箬姐在市集等了一上午,就买到这些。”丫丫轻声说,目光落在那袋粮食上。

阿钝没说话,蹲下来抓起一把米,指缝间漏下细碎的谷壳和沙子。米是陈得不能再陈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松开手,米簌簌落在袋子里。

“够吃几天?”丫丫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五天。”阿钝的声音很沉,“省着点,或许能撑六天。”

丫丫攥紧了手里的卡榫,没再问。五天之后怎么办?她不知道。城里的粮铺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跟抢钱似的,一斗米要换一匹布,还挑三拣四。阿箬跑了三趟,磨破了嘴皮子,才换回这点东西。她把卡榫贴在膝盖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像是在汲取一点力量。

李默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他身上还沾着淡淡的机油味,袖口卷着,露出沾着墨渍的小臂。他看了一眼墙根下的粮食,又看了一眼棚子里还在磨轴心的铁头,没说话,走下台阶,在丫丫旁边站住。

“水车装好了,明天搬到城外,架在河边上。”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河里的水引上来,地湿了,就能种。”

丫丫抬起头,看着他:“师父,地都干裂了,口子能伸进去一只手,土硬得像石头。种子埋下去也发不了芽,什么时候能种?”

“开春。还有两个月。”李默的声音很平,却透着一股笃定,“先把地浇透了,翻松了,等人来种。总会有人来的。”

丫丫没再问。她低下头,把卡榫攥得更紧了。她想起城外那些荒芜的田地,去年秋天契丹人打过来时,庄稼没人收,烂在地里;冬天又遭了兵祸,烧杀抢掠,哪还有人顾得上种地。但师父说能种,她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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