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走到李默面前递过去。图纸卷得紧实,外面用麻绳捆着。李默接过来,解开麻绳,缓缓展开。上面是水渠的走向图,从河边蜿蜒到城外的田地,标着密密麻麻的距离和坡度,线条是石头用炭笔描的,工整利落。他看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明天你带人去挖渠。”他把图纸还给石头,“从河边开始挖,先把主干渠清出来,注意留着坡度,别让水积在沟里。”
石头接过来,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他站了一会儿,没走,眉头微微皱着:“师父,刘知远的人前几天来要图纸,你给了。他拿了图纸,会不会来抢人?抢咱们去给他造兵器。”
李默看着他,眼神平静:“不会。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拿到。”
“什么?”石头追问。
李默没回答,转身走回屋里,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石头站在树底下,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站了很久。丫丫抬起头,看着他下巴上乱糟糟的胡子——契丹人走了之后,他就没刮过,长得又密又乱,遮了大半张脸。
“石头哥,”她说,“你胡子该刮了,都快遮住嘴了。”
石头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胡茬扎得手心发痒。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刮,就想留着,像是留着一点什么念想。“留着吧。”他说,声音轻轻的。
丫丫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把卡榫放在膝盖上,转了一圈,又紧紧攥住。
下午的日头渐渐西斜,铁头终于把轴心磨好了。他从棚子里出来,把轴心举到光线下,阳光顺着光滑的表面反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又用指腹摸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丝凹凸,才满意地点点头。他把轴心在手里一转,轴心顺着掌心转了三四圈,才慢慢停下,转得又稳又顺。
他把轴心递给阿钝,阿钝接过去,试了试,点了点头:“行了。”
铁头接回轴心,蹲下来,开始组装水车。他把零件一个个拼起来,轴心放进支架,叶片卡进轴心的槽里,每装一个就轻轻转一下,确认顺滑。叶片是前些天打好的,一片一片码在墙角,每片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是他照着图纸反复比对的。他把木楔子敲进槽里,敲几下就停一停,用手晃一晃叶片,试试松紧,再接着敲,直到叶片既牢固又能灵活转动。
阿钝蹲在旁边帮他递木楔子和工具,石头蹲在门口看着,时不时提醒一句“左边的叶片再敲紧点”。丫丫坐在树底下,没过去,就那么看着棚子里的火光。火光映着铁头弯着腰的剪影,映着他额头上滚落的汗珠,也映着那些慢慢成型的水车零件。
水车装好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清辉洒下来,给整个院子镀上一层银白。铁头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个大家伙——轮子比他还高,叶片宽宽的,泛着铁的冷光,轴心磨得发亮,在月光下闪着点点银光。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轮子,轮子缓缓转起来,叶片一片接一片翻过去,发出“吱呀”的轻响,越来越顺,越来越稳。
他又推了一下,轮子转得更快了,风声从叶片间穿过,带着淡淡的水汽——是棚子外的露水沾在了上面。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轮子慢慢停下,最后一片叶片轻轻晃动了几下,终于静止。
“成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钝站起来,看着那个水车。他想起李默趴在桌上画图的样子,一笔一画,画了好几天;想起铁头握着锤子的样子,敲了三天,磨了两天,又装了一夜。现在它就在这里,能转了,能引水了,能浇地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明天一早,搬到城外,架到河边上。”他说。
铁头点了点头。他蹲下来,开始拆水车。零件一个一个拆下来,依旧是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轴心放在最上面,摆得整整齐齐。他拆得很慢,和装的时候一样慢,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丫丫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靠着门框站着。她把手里的卡榫贴在胸口,感受着铁的凉意。棚子里的火光还在跳跃,铁头还在拆零件,阿钝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石头靠着墙站着,目光落在水车的残骸上。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榫。铁的,凉的,和她小时候那个一模一样。那个卡榫,她给了新狗子,让他带着逃命,不知道他有没有弄丢,有没有好好收着。她攥着这个,指尖微微用力,没松手。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抬起头,看着树干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是契丹人砍的,没砍断,树硬生生活了下来,现在还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铁头还在拆最后一个零件,阿钝蹲在旁边等着接,石头依旧靠着墙。棚子里的火把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快要熄灭的星子。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