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转了三天,河边的地浸出大片湿痕,像一块深褐的绒布,铺在干裂的土地上。
阿钝每天必去两趟,早上去看水势,傍晚去察土性。头一天,浑黄的渠水顺着土缝渗下去,留下弯弯曲曲的湿线,像孩童在地上画的墨痕,细瘦却执着;第二天,湿痕连成了片,灰白的干土吸饱了水,变成深褐色,脚踩上去不再是“邦邦”的硬响,而是带着点“噗嗤”的软意;第三天,渠边的泥地里冒出几根草芽,细细的,黄绿色,顶着一层薄泥,和院角新土上长的那丛,一模一样。
丫丫只跟着去过一次。她蹲在渠边,手指戳了戳湿土,泥点沾在指尖,凉丝丝的。看着水从河里引上来,顺着渠槽慢慢淌,淌到地里便悄无声息地渗下去,像被土地吞了似的。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掌心的铁卡榫攥得更紧,卡榫的棱角硌着皮肤,带着熟悉的凉意。
“这水真慢。”她说,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
阿钝蹲在旁边调整渠口的石头,闻言头也没抬:“慢就慢,能浇透就行。”
丫丫没再说话,又蹲了一会儿,看着草芽在风中轻轻晃,才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她回头望了一眼,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声响,穿过空旷的河岸,远远传过来,一直没停。
第四天早上,阿钝刚走到河边,就看见渠口蹲着个人。
是个老头,穿一件破棉袄,补丁摞着补丁,膝盖处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灰黄的棉絮,风一吹,棉絮就往外钻。他蹲在那里,背脊佝偻着,像一块嵌在泥地里的老石头,死死盯着转动的水车,连阿钝走近都没察觉。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瘦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成两个深洞,下巴上飘着几根稀疏的白胡子,沾着点干土。
“这是你们架的?”他指着水车,声音沙沙的,像两片干树叶在摩擦。
阿钝点了点头。
老头又转回头,眼神黏在水车上,一动不动。叶片翻上来,带起一蓬水花,水珠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啪”地落在渠里,溅起细小的泥点。“我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见这东西。”他伸出手,指节粗大,裂着几道深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轻轻碰了碰缓缓转动的叶片,又飞快缩了回来,“它自己会转,不烧柴,不烧炭,河里有水它就转。这是什么道理?”
“水流冲的。”阿钝蹲下来,指着叶片的弧度,“水急,轮子就转得快;水慢,就转得慢,全凭水力推着走。”
老头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看了足足半个时辰,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直到太阳升高,晒得后背发暖,他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这东西,能教人吗?”
阿钝看着他“你想学?”
老头搓了搓手,掌心的老茧蹭得沙沙响:“我家在城南,也有几亩地,旱得裂了缝,河就在边上,水却引不上来。要是有这东西,地就能浇了,开春就能种庄稼。”他顿了顿,像是怕被拒绝,又补充道,“我会木工,榫卯、刨花、锯木头,都行。就是没见过这水车,不知道怎么下手。”
阿钝没立刻应声。他想起郭荣那天在河边问的话——“你师父教你们的时候,是怎么教的?”他蹲下身,把水车的零件一个个指给老头看:“这个是轴心,得磨得光溜溜的,一点毛刺都不能有,不然转起来卡壳;这个是叶片,弧度得一模一样,偏一分就受力不均;这个是支架,底下得埋实,歪一点轮子就会跑偏。”
老头的眼睛亮了,死死盯着那些零件,生怕漏了一个字。
阿钝没多说,直接动手把水车拆开,零件摆了一地,又重新装了一遍。拆的时候慢,装的时候也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清清楚楚。老头蹲在旁边,脖子伸得长长的,呼吸都放得极轻,手里的破棉袄衣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装完了,阿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记住了?”
老头狠狠点了点头,伸出颤抖的手,学着阿钝的样子把水车拆开,零件摆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抖得厉害,拆轴心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却每一步都没出错。装完了,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地看着阿钝。
阿钝点了点头:“对了。”
老头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燃着的火星。他蹲在那里,看着自己装好的水车,看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我回去试试。”他说,“要是成了,地浇了,开春就能种,就能有收成了。”
他走了,背还是驼着,步子却比来时稳了不少。走到田埂尽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水车,又看了一眼阿钝,才转身继续走,背影渐渐消失在田埂的拐角。
阿钝站在河边,看着他走远,才蹲下来,把水车拆开又装上,动作熟练流畅。轮子转起来,“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河岸上格外清晰。
傍晚回去,他把这事告诉了李默。
李默正在屋里画图,笔尖在麻纸上划过,留下细细的墨线。听见阿钝的话,笔尖顿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城南的?”
“嗯。说是有几亩地,旱得厉害,想引水。”
李默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画图,线条依旧规整。阿钝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身要走。
“阿钝。”李默叫住他。
阿钝回头。
“他要是再来,让他来院子里学。”李默的目光还落在图纸上,声音平静,“棚子里有工具,还有现成的木头,让铁头多指点。”
阿钝愣了一下:“来院子里?”
李默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画图,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屋里静静回荡。阿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转身轻轻带上门。
又过了两天,老头没来。阿钝每天去河边,渠口都是空的,只有水车还在不知疲倦地转,渠水顺着槽道淌,湿痕又扩大了不少。第三天傍晚,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远远看见一个佝偻的人影从田埂那头走来,走得很慢,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是那个老头。他走到跟前,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绳结,里面是几块做好的木零件,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我照着做的,”老头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却难掩兴奋,“轴心磨了三天,磨得手都麻了;叶片削了七块,就这两块弧度看着对。装上试试?”
阿钝蹲下来,拿起零件细看。轴心磨得还算光滑,只是边缘还有点毛刺;叶片的弧度差了些许,但榫卯做得扎实,严丝合缝。他把零件递给刚好赶过来的铁头。铁头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蹲下来开始组装。
装好了,铁头推了一下轮子,转了两圈,“咔”地卡住了。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把叶片拆下来,拿出随身带的小刀,顺着边缘刮了几下,重新装上。再推,转了三圈,又卡住了。他又拆,又刮,反复折腾了七八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点。
老头蹲在旁边,看着铁头一遍一遍拆、一遍一遍刮,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一句话,只是手里的布包被他攥得越来越紧。
第九遍的时候,铁头把叶片重新装上,轻轻一推,轮子转起来了!“吱呀、吱呀”,速度不快,却顺顺畅畅,再也没卡壳。
铁头站起来,把刀收好,抹了把额头的汗:“轴心还差点火候,回去再磨磨,磨到指尖摸不出毛刺才行;叶片也薄了点,下次做厚些,受力更稳。”他看着老头,“你家里有工具吗?”
老头连忙点头:“有,有斧头、刨子,都有。”
“那回去接着练,”铁头说,“练好了再来找我。”
老头把零件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拎在手里。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阿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他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又搓了搓:“那……那我去院子里学?”
“嗯。”阿钝说,“师父说了,棚子里有工具和木头,你随时来。”